聽到少年的呼喊,馬修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
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,指甲深深抵入掌心,帶來刺痛感,隨即又緩緩鬆開。
如此反覆數次,仿佛在進行著某種無聲的、激烈的內心掙紮。
最終,他臉上所有外露的情緒。
焦慮、恐懼、猶豫、痛苦。
都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,隻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、下定最後決心後的平靜。
那平靜,並非釋然,而是下定決心後的那種平靜,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徘徊很久之後,終於決定往下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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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緩緩站起身,走向石門。
門外,站著一個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。
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嶄新學徒長袍,袖口還沾著一小塊新鮮的墨水漬,顯然是剛剛還在努力學習或實驗。
他的眉眼與馬修有兩三分相似,尤其是眉骨的輪廓和下頜的線條,帶著明顯的家族血緣痕跡。
少年手裡提著一個用粗糙牛皮紙包裹的紙袋,袋口還冒著騰騰熱氣,散發出一股食物的溫暖香氣。
「我帶了點食堂剛出爐的烤麵包和熱湯。」
少年看到門打開,臉上立刻揚起一個乾淨、毫無陰霾的笑容,將紙袋舉了舉,
「我看你這幾天都沒去食堂吃飯,猜你肯定忙得顧不上,就——」
馬修側身,沉默地讓開了門口。
少年走進來。
他把紙袋放在桌上,看到桌上那些攤開的儀式材料,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大哥!你這是要準備晉升高等學徒了?!」
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單純的興奮,
「太好了!導師最近對你態度那麼差,等你升上去就——」
「阿諾。」馬修打斷了他。
阿諾的話頭戛然而止,他有些疑惑地轉過頭,看向馬修。
馬修的目光,此刻正落在這個遠房堂弟年輕、尚且稚嫩的臉上。
兩年前,正是他親自寫信,將這個在鄉下老家展現出不錯巫師天賦的少年,引薦到了導師卡爾德的門下學習。
那時,他是真心實意的。
他帶著初來乍到、對一切都充滿好奇又帶著膽怯的阿諾熟悉陰冷的實驗室,手把手教他辨認那些危險又迷人的基礎魔藥材料。
在阿諾第一次嘗試血月冥想法失敗、沮喪得幾乎落淚時,拍著他的肩膀笨拙地安慰,然後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當年辛苦記錄的冥想筆記借給他抄寫、參考。
然而,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呢……
「你還記得,當初我寫信叫你過來的時候嗎。」馬修緩緩開口,聲音有些乾澀。
阿諾用力點了點頭。
「當然記得!要不是大哥你,我現在可能還在老家跟著我爹刨地、放羊呢。」
他頓了頓,笑容裡多了幾分感慨,
「我爹到現在還時常念叨,說馬修出息了,在外麵混出頭了,還沒忘了咱們這些窮親戚,是個不忘本的好孩子。」
馬修沒有再說話。
石室內的空氣,仿佛在阿諾話音落下後,逐漸凝固了。
牆上那幾枚冷白色符文石的光芒,似乎也變得沉重、粘稠起來,無聲地壓在兩人之間。
阿諾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。
他認識馬修很多年了。
他熟悉這位堂兄的脾氣。
急躁、好勝心強、不順心時會摔東西發脾氣,但從來都是直來直去,心裡藏不住事。
可眼前的馬修,卻平靜得可怕。
那平靜,就像一口深不見底、將所有波瀾都吞噬殆儘的古井。
阿諾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對,但又說不清是什麼。
「大哥?」阿諾似乎察覺到了什麼。
馬修眼神空洞地瞧著他。
開口時聲音很平。
「阿諾。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。」
「……什麼忙?」阿諾的心略微提起。
「我找不到別人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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