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麻,全是蠅頭小楷,記錄著宣府、大同、薊州等邊鎮的詳細軍務開支。那一串接著一串的數字,看得人眼花繚亂。
這軍費問題,可是個天大的難題,也是一個最容易藏汙納垢的爛泥潭。曆朝曆代,這都是一筆糊塗賬,裡麵的門道,深不見底。誰都知道這裡頭有貓膩,可誰也不敢輕易去捅這個馬蜂窩。
高拱清了清嗓子,率先開口了。他拿起麵前的一份題本,隻是用眼角隨意地瞥了一眼,便重重地扔在了桌上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把旁邊正低頭看題本的李春芳都給嚇得一哆嗦。
“首輔大人,各位同僚,”他的聲音洪亮而自信,充滿了對這些政務的熟悉和掌控,“這事兒,依我高某人看來,沒什麼好議的!年年如此,月月如此!國庫空虛,邊鎮叫苦。兵部和戶部那幫官僚,就會兩手一攤,伸手要錢。可錢從哪兒來?總不能憑空從天上掉下來吧?”
他這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,倒也切中要害。他頓了頓,銳利的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,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毫無征兆地、猛地一下,就刺向了安坐在末位的張居正!
“張學士,”他故意把“學士”這兩個字,咬得特別重,拖得特別長,那股子嘲諷的意味兒,連瞎子都聽得出來,“您是翰林院出身,狀元之才,這文章學問,我等粗人是望塵莫及啊!想必對《周禮》中的司馬之法,定有非同凡響的高見。不知依您看來,這宣府鎮,今年開春操練,所需的戰馬,缺額幾何呀?這喂馬的草料,又要耗銀多少啊?”
來了!
這突如其來的一問,像一道冰冷的寒流,瞬間讓整個值房的空氣都凝固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“唰”的一下,全都聚焦在了張居正的身上。徐階那花白的眉頭,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,他端起茶杯的手,在半空中都停頓了一刹那。陳以勤和李春芳,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。他們知道,高拱的下馬威,開始了!
好家夥!高拱這一招,可真叫毒啊!這叫“當堂點卯,殺威棒喝”!他根本不跟張居正辯論什麼國家大政、安邦之策,而是直接用最瑣碎、最具體、最枯燥的實務數字來發難。這就像兩個武林高手過招,一方根本不跟你比試什麼精妙的劍法、深厚的內功,而是趁你不備,直接從地上抄起一塊板磚,照著你的腦門就拍了過去!
你張居正不是皇帝眼前的紅人嗎?你不是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嗎?好!我今天,就讓你當著內閣所有同僚的麵,回答不上來這些最基本的實務問題!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,你不過是個會耍筆杆子的書呆子,一個空談闊論的清流,根本就不懂治國理政的真學問!
高拱的問題還沒完,他根本不給張居正任何喘息的機會,語速極快地追問道,那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對麵李春芳的臉上了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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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還有!大同鎮去年冬天,戍邊士卒的軍服棉甲,損耗了幾成?這補充的預算,兵仗局那邊報上來是多少?再有,那薊州的長牆修繕,工部張口就要五十萬兩白銀,可據我所知,光是采買石料的賬目,就虛高了至少三成!張學士,這些數字,這些門道,您可有了解啊?”
這一連串的問題,如同疾風驟雨一般,劈頭蓋臉地就砸了過來!每一個問題,都精準地打在了一個翰林學士最薄弱的地方。這些繁雜的數字,別說是剛剛入閣的張居正了,就算是常年處理政務的徐階他們,若不是專門負責這一塊兒,也絕不可能張口就來!
高拱的臉上,已經浮現出了一絲得意的、殘忍的冷笑。他身體微微後仰,舒舒服服地靠在了椅背上,雙臂環抱胸前,擺出了一副看好戲的架勢。他仿佛已經看到張居正張口結舌、麵紅耳赤、當眾出醜的窘態了。
整個值房裡,死一般的寂靜。隻聽得到窗外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,和角落裡那座獸頭香爐中,那一點點香料燃燒時發出的、微不可聞的“滋滋”聲。
徐階的心,已經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真替張居正捏了一把冷汗。他知道張居正博聞強記,學問紮實,是百年難得一見的人才。可這些軍國實務,浩如煙海,盤根錯節,非一日之功可得。今日高拱這當頭一棒,怕是不好過了!這要是第一天就栽了跟頭,以後在這文淵閣裡,可就再也抬不起頭來了!
然而,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張居正的臉上,沒有絲毫的慌亂。
他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。
麵對高拱那咄咄逼人的目光,和滿屋子看好戲的眼神,他緩緩地站起身來,先是對著上首的徐階,然後又對著發難的高拱,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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