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,擺著一副棋盤,正是那晚恩師徐階留下的殘局。
他看著棋盤上那顆落在“天元”之位的黑子,久久無言。
“爭與奪……”他喃喃自語。
可如今的局麵,該如何去爭?又該如何去奪?
他想起了恩師的另一句話:“為政之道,在於製衡。”
是啊,製衡!
先帝嘉靖爺,為何能穩坐龍椅四十餘年?靠的就是製衡之術!他讓嚴嵩和徐階鬥,讓文官和武將鬥,讓內閣和司禮監鬥……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,高高在上,看著棋盤上的棋子互相廝殺,而他自己,則牢牢地掌控著全局。
如今的朝堂,缺少的,正是這種“製衡”!
李春芳太軟,言官們太橫,整個朝堂,已經失去了平衡!一潭死水,隻會滋生腐敗和空談,絕不可能推行任何有效的改革!
必須打破這個僵局!
必須往這潭死水裡,扔下一塊巨石!激起滔天巨浪!
必須……找回一頭,能鎮得住這群瘋狗的餓狼!
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,在他的腦海中,不可遏製地冒了出來。
高拱!
沒錯,就是高拱!
他想起了自己這位同窗,這位政敵。高拱雖然剛愎自用,心胸狹隘,但他有才乾,有魄力,更有那股子舍我其誰的霸氣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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隻要他回來,那些言官們,哪裡還顧得上自己?他們所有的火力,都會立刻集中到高拱的身上!高拱,將成為自己最完美的“盾牌”和“避雷針”!
而且,高拱也想改革!他那份《考察法》,雖然激進,卻與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!有他這把快刀在前麵開路,自己許多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,不就有了推行的可能嗎?
至於高拱的野心?張居正冷冷一笑。他摸了摸袖中那本沉甸甸的手劄。恩師留下的這份“遺產”,可不是吃素的!
這個決定,是危險的,是“與虎謀皮”。但是,為了打破僵局,為了實現自己心中的抱負,為了這個病入膏肓的大明王朝,他,別無選擇!
這時的張居正,已經不再是那個初入內閣,還需要老師庇護的青澀閣臣了。在經曆了無數的風浪之後,他已經成長為一個真正的、懂得妥協、懂得利用、甚至懂得冷酷的政治家!
主意已定,接下來,就是如何操作。
直接上疏請求複起高拱?那無異於政治自殺。他必須找到一個最有力的盟友。
這個人,不在朝堂,而在宮中。他就是,司禮監掌印太監,李芳!
李芳,是隆慶帝最信任的內監,為人精明,深知沒有了外廷強有力的大臣支持,他們這些內監,也不過是無根的浮萍。他也早就對李春芳的軟弱和朝堂的扯皮,感到了厭煩。
一個深夜,一頂小轎,悄悄地進入了皇城。
張居正與李芳,進行了一次長達兩個時辰的密談。
沒人知道他們具體談了什麼。隻知道,第二天,李芳在伺候隆慶帝批閱奏章時,“無意”中感歎了一句:“唉,自徐閣老致仕,高閣老離京,這朝堂之上,竟再也聽不到什麼石破天驚的良策了。滿眼望去,儘是些爭吵雞毛蒜皮的庸碌之輩。長此以往,國事堪憂啊……”
隆慶帝聞言,也深有同感地歎了口氣。
李芳又“恰到好處”地補了一句:“奴婢聽說,高閣老在鄉,雖然身在江湖,卻心憂社稷,時常著書立說,反思己過,言語之間,對陛下是忠心耿耿啊……”
君心,就這麼一點一點地,被說動了。
隆慶三年,冬。
河南新鄭,高拱的府邸。
這一年多來,高拱的日子,過得是相當憋屈。他就像一頭被拔了牙、鎖在籠子裡的老虎,空有一身力氣,卻無處施展。每日裡,隻能靠著書、飲酒來排遣心中的憤懣。
這天,正是臘月,天降大雪,朔風呼嘯。高拱正獨自一人,在書房中,對著窗外的漫天飛雪,喝著悶酒。
就在這時,管家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,聲音都變了調:“老……老爺!京裡……京裡來人了!是……是宮裡的天使!”
高拱“騰”地一下站了起來,手中的酒杯都掉在了地上,摔得粉碎。
當他顫抖著雙手,接過那份滾燙的聖旨,聽到那句“著,即刻回京,以大學士兼掌吏部”時,這位年過半百的硬漢,眼淚,瞬間就湧了出來!
“臣……接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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