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氣裡彌漫的，不再是緊張繁忙的辦公氣息，而是上好龍井的清香，混合著官員們身上名貴熏香的雅致味道，還有那陳年紙張散發出的、代表著“臣等實在是無能為力”的黴味兒。
他們每天都按時按點地，向內閣遞交工作報告。那報告上的措辭，寫得是懇切至極，催人淚下：“竊以人手嚴重不足，賬目紛繁雜亂，頭緒千絲萬縷，我等雖日夜不休，竭儘全力核查，然進展甚微，有負聖恩，有負首輔所托。懇請首-輔大人體諒我等苦衷，再寬限時日。”
您瞧瞧，這皮球踢的，又圓又滑，又光又亮，讓你是挑不出半點兒毛病。人家不是不乾，是太難了，乾不動啊！
張居正看著這些雪片般飛來的、內容幾乎一模一樣的報告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他既不發火，也不催促，似乎很有耐心。他隻是默默地又加派了人手。
他從六科給事中裡，精挑細選了幾個最不講情麵、最鐵麵無私、眼神裡都帶著刀子、據說連親爹犯法都要上本彈劾的年輕禦史，組成了一個“考成法督查組”，由都給事中司馬光帶領，進駐六部，名為協助，實為監視，要求每日彙報工作進度。
這個司馬光，可不是宋朝砸缸的那位，但也是個出了名的“愣頭青”、“鐵麵禦史”，眼裡是揉不進半點沙子。張居正這一手，就像是在一群慢悠悠吃草的綿羊群裡，扔進了幾隻齜牙咧嘴的惡狼。
這一下，總該有點效果了吧？
結果，還是讓人大失所望。
司馬光帶著他的人，雄赳赳氣昂昂地來到戶部，本想大乾一場，結果卻發現，自己準備好的一記重拳，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一大團棉花上。
戶部的官員們，對他們是客氣得不得了，熱情得讓你渾身起雞皮疙瘩。
“哎呀呀，司馬大人來了！快請上座！來人，把我那珍藏的武夷山大紅袍給司馬大人泡上！”
“司馬大人，您這一路辛苦。有什麼需要，您儘管吩咐，下官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，也一定給您辦到！”
可一旦問到具體的賬目進度，他們就開始集體“犯迷糊”，一個個都變成了健忘症患者。
司馬光指著一筆賬問：“這筆大同鎮的軍餉虧空，為何遲遲沒有進展？”
戶部郎中立刻一臉苦相，歎氣道：“哎，司馬大人您有所不知啊。這筆賬，年代實在太過久遠，經手的那位主事，早在隆慶爺的時候就告老還鄉了，聽說去年已經駕鶴西去。這死無對證，您說，讓下官從何查起啊？”
司馬光又指著另一冊：“那這南直隸的漕運虧空呢？”
旁邊的主事連忙湊上來，指著賬冊上一個被蟲蛀了的窟窿，痛心疾首地說：“司馬大人您看！您看！這冊子保管不善，被天殺的蛀蟲給咬了，這最關鍵的數字，偏偏就看不清了！這可如何是好？下官真是愁得幾宿都沒睡好覺了！”
“原始憑證呢？去找原始憑證！”司馬光氣得拍桌子。
“找了找了！”那主事一臉委屈，“可咱們戶部的庫房，那比皇宮還大，裡麵的卷宗堆得跟山一樣，跟大海撈針似的。我們已經派了十幾個書吏去找了，可一時半會兒，也找不到啊！您說巧不巧？”
司馬光和他的督查組，就像是掉進了盤絲洞裡的孫悟空，被一張張無形的、用“祖宗規矩”和“客觀困難”織成的大網，給纏得是結結實實。他們有力使不出，有火沒處發，每天除了喝一肚子名貴的茶水，就是聽一肚子推諉的苦水，最後拿回內閣的報告，竟然和戶部自己呈報上來的，幾乎沒什麼兩樣。
這消息一傳開，整個京城官場，都開始看張居正的笑話了。
那些原先被《考成法》嚇得夠嗆的官員，現在又都活了過來。在酒樓裡，在私宅中，他們又開始高談闊論了。
“看到了吧？我就說嘛，他張太嶽一個人，還想扭轉我大明兩百年的積弊？簡直是癡人說夢！”
“這張守直，真是個老狐狸！這一手太極推手，玩得是爐火純青啊！”
“這叫‘法不責眾’。他張居正難道還能把整個戶部的人，從上到下，全都給撤換了嗎？他要是敢這麼乾，這大明朝的天下錢糧，就得立馬癱瘓！”
“等著瞧吧，他那《考成法》，不出三個月，就得變成一張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！”
時間，就在這茶香和嘲諷聲中，一天天地過去。一個月，三十天的期限，轉眼就到了。
月底的這一天，天氣是格外的晴朗，秋高氣爽，天藍得像一塊上好的藍寶石。戶部的官員們，心情也和這天氣一樣，格外地舒暢。他們覺得，自己已經成功地頂住了張居正的第一波衝擊，那位新首輔的“三板斧”，看來也不過如此嘛。
戶部尚書張守直，更是得意非凡。他覺得，自己不僅保住了大家夥兒的利益，還狠狠地落了張居正的麵子。今天，他特意讓家裡廚子做了幾樣拿手小菜，準備等會兒就約上幾個同僚，去自家的別院裡，一邊賞菊，一邊小酌一杯，好好慶祝一番。
然而，就在他們準備像往常一樣，喝完上午茶，就三三兩兩約著溜號的時候，衙門口，突然傳來一陣大聲的喧嘩和騷動。
緊接著，一個衙役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，臉色煞白，聲音都變了調：
“報……報……報——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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