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矚，為國為民，我等無不感佩！有什麼需要我們地方上做的，您儘管開口，我們一定全力配合，要人出人，要力出力，絕不拖朝廷的後腿！”
他這一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，感人肺腑，周圍的鄉紳們也紛紛起身附和。
“錢老大人說的是！我等定當全力支持！”
“林大人遠道而來，辛苦了，下官敬您一杯！”
一時間，酒杯碰撞之聲不絕於耳，觥籌交錯，氣氛熱烈得仿佛不是來清丈田畝，倒像是來慶祝豐收一般。
林文遠雖然年輕，卻不是個傻子。他微笑著，客客氣氣地回敬了眾人的酒，心裡卻悄悄亮起了一盞警惕的燈。這些人，笑容太過熱情，話說得太過漂亮，配合得太過輕易，反而像是一層精心塗抹的蜜糖，底下藏著的，可能是穿腸的劇毒。
工作，就在這種詭異的、表麵和諧的氣氛中開始了。
白天，錢若山等一眾鄉紳，果然是說到做到，紛紛派出自家的管家和長工，領著工作組的人員下鄉，指點田埂地界，態度恭敬得不得了，見了誰都是一口一個“大人”、“上差”。可一到了晚上，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“麻煩”就接踵而至了。
今天，存放從府衙倉庫裡借來的魚鱗圖冊底稿的房間，“一個不小心”走了水。幸虧發現得早，隻燒了幾個無關緊要的箱子，可也把眾人給嚇出了一身冷汗，耽誤了半宿的功夫。
明天，一個自告奮勇負責帶路的本地向導，在山裡“一不留神”崴了腳，疼得是鬼哭狼嚎。大家夥兒七手八腳地把他抬回來，又是請郎中又是敷藥，結果耽誤了一整天的行程。
後天，幾個負責丈量田畝的衙役，中午吃了頓飯，下午回來就全都“鬨肚子”了，上吐下瀉，一個個躺在床上哼哼唧唧，有氣無力，第二天也上不了工。
這一件件，一樁樁，單獨看，都是意外，都是巧合。可連在一起，林文遠就是個傻子，也該明白過來了。這是對方的“軟刀子”殺人不見血啊！
與此同時，一股比春雨還要綿密，比瘟疫還要惡毒的謠言，像風一樣，在荊州府的田間地頭悄然傳開了。
田埂上，一個佃戶正彎著腰插秧，旁邊的人就神秘兮兮地湊過來說：“哎，張大哥，聽說了嗎？朝廷派人來重新量地，是那個張閣老，張居正的主意！”
“哦？為啥要重新量啊？咱們這地，不是年年都報給縣裡嗎？”
“嗨！這你就不懂了！我聽城裡我那當差的表舅說，這張閣老是嫌國庫裡錢少，要從咱們農民身上刮油呢！這地一量清楚了，就要加稅！聽說啊，要加三倍的稅！以後咱們辛辛苦苦種一年地，打下來的糧食，一半都得交上去！”
“我的老天爺！三倍？！那一半交上去，咱們一家老小吃什麼？喝西北風啊？這還讓不讓人活了？”
謠言這東西，長著翅膀，還越飛越邪乎。傳到後來，已經變成了“張居正要把大家的田都收歸官府，讓我們都去給他當佃戶，當牛做馬”。更有甚者，說張居正老家的祖墳要擴建，占了龍脈，所以要把周圍百姓的田地都搶走。
這些樸實巴交的農民們，他們不懂什麼國家大計，也不明白什麼叫“一條鞭法”。他們隻關心自家的那一畝三分地，關心婆娘孩子能不能吃飽飯。一聽說要加稅，要搶地，那原本對官府的一點點敬畏，立刻就變成了刻骨的恐懼和憤怒。他們再看工作組這些京城來的“貴人”，眼神也從最初的好奇，變成了躲閃、警惕，甚至是……敵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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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文遠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，急在心裡。他知道，這是對方的第二把“軟刀子”——借刀殺人。他一邊趕緊讓手下人張貼告示，四處宣講，解釋新政的好處，說清丈田畝是為了打擊豪強，是為了稅賦公平，長遠來看是為百姓減輕負擔。可這些大道理，哪有“加三倍稅”這種謠言來得直接，來得嚇人？收效甚微。
他預感到，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了。必須儘快拿到實實在在的證據，抓到一兩個典型，用雷霆手段，才能打破這個僵局！
突破口，很快就出現了。
那是一個深夜，萬籟俱寂，隻有窗外傳來幾聲蛙鳴。林文遠借著搖曳的燭火，將白天新測繪的草圖，與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府衙倉庫最深處，找出來的一本已經發黃黴變、散發著樟腦丸味道的萬曆前的舊冊做比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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