試點推行‘一條鞭法’！”
他加重了語氣，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“其法，乃是將一縣之田賦、徭役、以及其他一切雜征總為一條，悉數折算為白銀，然後按田畝之數，一體征收。從此，百姓納稅，不納米，不納布，不服役，隻需按畝繳納銀兩即可！如此一來，則稅製簡化，民不被擾；官吏無從舞弊，可保清廉；國庫亦可充盈，以固邦本。此乃利國、利民、利千秋之大計，懇請陛下聖裁！”
話音落下，整個皇極殿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。
靜得可怕。
靜得能聽到身邊同僚那沉重的、壓抑的呼吸聲，靜得能聽到自己那顆不爭氣的心臟，在胸腔裡“怦怦怦”地狂跳，仿佛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！
一條鞭法！
這四個字，就像四道天雷，在金鑾殿上空轟然炸響，震得所有人是頭暈目眩，耳鳴不止！
在場的許多官員，對這個詞，並不陌生。它並非張居正的首創，早在嘉靖年間，就有一些地方的能臣乾吏，在自己管轄的一府一縣之地，小範圍地嘗試過。但像今天這樣，由當朝首輔，在金鑾殿上，當著滿朝文武和皇帝太後的麵，作為一項基本國策，正式地、鄭重地提出來，這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！
這哪裡是改革？這分明是要把大明朝近兩百年來的祖宗之法，連根拔起，徹底顛覆啊！
自古以來，咱們中國，就是個農耕社會。國家收稅，收的是什麼？是老百姓親手種出來的糧食，是老百姓家裡的婆娘親手織出來的布匹，是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實物。這種模式，不僅僅是一種經濟製度，它更是一種深入到每個讀書人骨子裡的文化傳統，是“重農抑商”這四個大字的立國之本！
現在，張居正說，以後這些都不要了，隻要一樣東西——白花花的銀子。
這聽起來，似乎很簡單，不就是換一種支付方式嘛。可這背後，卻意味著一場天翻地覆的社會大變革！您想啊，尋常的老百姓，麵朝黃土背朝天，手裡有的是糧食，可他沒銀子啊！他要去哪裡弄銀子？唯一的辦法，就是把自家打下來的糧食，賣給商人，換成銀子，再去交稅。
如此一來，商人的地位，豈不是要史無前例地被抬高？而維係著整個帝國運轉的“士、農、工、商”這個金字塔般的穩定結構，豈不是要被張居正這“一條鞭”，給攔腰斬斷？
這……這是要變天啊！
死寂，在持續了足足一分鐘之後，終於被一聲悲憤的、蒼老的咳嗽聲給打破了。
隻見翰林院掌院學士，年近七旬的當世大儒王宗沐，顫顫巍巍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。他須發皆白，身形清瘦，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半舊官袍，袍角還打了兩個補丁，整個人就像一棵飽經風霜的古鬆，仿佛一陣風就能給吹倒。可他這麼一站出來，整個朝堂之上那股子緊張對立的氣場，似乎都為之一變。
這王宗沐，可不是一般人。三朝元老，門生故吏遍布天下，被公認為是當今天下儒學的泰山北鬥。就連張居正早年間在翰林院的時候，都曾經畢恭畢敬地聽過他的課，論起來，都得算他半個老師。在許多傳統文官的心裡，他，就是“祖宗之法”和“聖賢之道”的活化身。
“老臣……老臣有話要說。”王宗沐的聲音，帶著老者特有的沙啞和顫抖，但每一個字，都像是從他那乾癟的胸膛裡，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給擠出來的。
他沒有看張居正，而是直接撲倒在地，向著龍椅上的萬曆皇帝，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，那額頭撞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之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“咚”響。
“陛下啊——！”
這一聲呼喊，如杜鵑啼血，猿猴哀鳴，充滿了無儘的悲愴和淒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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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大明以孝治天下，祖宗之法，乃是立國之基石，萬萬不可輕易變動啊！太祖高皇帝當年定下以實物納稅之法，乃是體恤我農耕之本，讓百姓以其所有，輸於國家。春納麥，秋納米，皆是自家所產，此乃聖人之道，是真正的愛民、恤民之舉啊！”
王宗沐緩緩抬起頭，已是老淚縱橫，那雙渾濁的眼睛裡，此刻卻閃爍著一種殉道者般決絕的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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