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外,漢白玉的廣場上,空曠而肅穆。
四位年輕的官員,脫下了象征身份的官服,換上了一身潔白的孝衣。好家夥!他們這身打扮,仿佛不是在為張居正的父親服喪,而是在為整個大明的綱常倫理服喪!
他們並排跪在冰冷的金水橋前,麵對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,身後,是越聚越多,聞訊趕來圍觀的官員和百姓。一時間,人頭攢動,議論紛紛。
“臣,翰林院編修吳中行,叩請皇上聖裁!”
“臣,刑部主事艾穆,叩請皇上聖裁!”
“臣,詹事府主簿沈思孝,叩請皇上聖裁!”
“臣,吏部員外郎趙用賢,叩請皇上聖裁!”
四人齊聲高呼,聲音雖然不大,但在寂靜的廣場上,卻顯得異常清晰,帶著一種九死無悔的悲壯。
“請皇上收回‘奪情’成命,以全元輔之名節,以正天下之視聽!”
他們的呼聲,一聲接著一聲,如同驚濤拍岸,回蕩在紫禁城高大的紅牆之間。
這是公開的示威,是赤裸裸的逼宮!他們用自己的身體和名譽,堵在了張居正那輛滾滾向前的權力車輪之前。
消息如同長了翅膀,很快就傳到了司禮監,傳到了馮保那裡。馮保一聽,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帶爬地跑到了文淵閣,親自向張居正稟報。
“先生!”馮保的語氣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和驚慌,“午門外頭,鬨起來了!吳中行那幾個人,穿著孝服跪在那兒,跟唱大戲似的,引得好多人圍觀。這……這影響可不太好啊。再鬨下去,恐怕要動搖國本了!”
張居正當時正在批閱一份關於黃河下遊水利治理的奏報,他頭也沒抬,隻是用那支蘸滿了朱砂的筆,在地圖上畫著什麼,口中冷冷地問道:“皇上怎麼說?”
馮保連忙躬身道:“小爺……皇上還小,哪裡見過這等陣仗。奴婢去請示的時候,皇上嚇得小臉都白了,隻說,‘一切都聽先生的’。”
“聽我的?”張居正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朱筆。他慢慢地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午門的方向。雖然隔著重重宮牆,他什麼也看不見,但他能清清楚楚地想象得到那幅畫麵:幾個自以為是的年輕人,用一種最愚蠢的方式,扮演著“忠臣”的角色,享受著萬眾矚目的快感,還以為自己是在為國為民。
他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笑意。
“好,既然他們想做忠臣,那我就成全他們。”他轉過身,目光如刀,直視著馮保,“傳我的諭令,將這幾個咆哮公堂、蠱惑人心的狂悖之徒,各杖六十!”
“廷杖?!”馮保的瞳孔猛地一縮,倒吸一口涼氣。
我的天!廷杖!那可是皇帝用來懲罰、羞辱大臣的最酷烈的刑罰!用特製的“水火棍”,在文武百官的眾目睽睽之下,剝去官員的褲子,痛打他們的屁股。打得輕,皮開肉綻,臥床數月;打得重,筋斷骨折,當場斃命!
自嘉靖朝以來,廷杖之酷,聞名天下。不知多少言官,就死在這看似不致命的棍棒之下。
更重要的是,您張居正自己,就是文官集團的首領啊!您動用廷杖來對付同為文官的言官,這無異於是一種背叛,是公然向整個士林宣戰!
“先生,三思,三思啊!”馮保急得腦門上都見了汗,忍不住勸道,“這幾個人,在士林中頗有清望,是出了名的‘清流’。您把他們打了,恐怕……恐怕輿情洶湧,對先生您的名聲,大為不利啊!這可是自毀長城啊,先生!”
“名聲?”張居正冷笑一聲,那笑聲裡充滿了不屑與決絕,“我的名聲,在他們決定拿‘孝道’這把刀子來攻擊我的那一刻,就已經不重要了!現在,重要的是規矩!是朝廷的體麵!是皇上的威嚴!”
他大步走到書案前,親自擬寫諭旨,甚至沒有經過內閣票擬的正常程序,直接交給了馮保。
“去吧。讓司禮監批紅,立刻執行!我倒要看看,是他們這幫讀書人的骨頭硬,還是我這根整頓吏治的鞭子硬!”
他的聲音裡,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。那一刻,馮保從他身上,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,近乎暴君般的決絕和冷酷。他知道,自己再勸,也是無用。這張先生,是真的動了殺心了!
午門外,行刑的錦衣衛校尉們,如狼似虎地衝了出來。他們一個個麵無表情,動作嫻熟地將還在叩闕的吳中行四人,像拖死狗一樣拖到了廣場中央。
“奉旨,將咆哮朝堂之罪臣吳中行、艾穆、沈思孝、趙用賢,各廷杖六十!”司禮監的太監,扯著尖利的嗓音,高聲宣讀著諭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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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“嗡”的一下,發出一陣巨大的騷動。所有人都沒想到,等來的不是皇上的安撫,而是冰冷無情的廷杖!
吳中行昂著頭,臉上沒有絲毫懼色,反而放聲大笑起來:“哈哈哈哈!打得好!打得好啊!今日我等血濺午門,若能換來綱常重整,死又何妨!張居正,你堵得住我等之口,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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