麗的下午，馮寶換了身便服，坐著小轎，親自來到了張居正位於“新簾子胡同”的府邸。
張居正的書房裡，正飄散著上好武夷岩茶的醇厚香氣。兩人相對而坐，起初，還是一如既往地寒暄，聊著朝中的一些趣聞，氣氛融洽得很。
“張先生，”馮寶呷了一口茶，將那精致的汝窯茶杯輕輕放下，狀似不經意地說道，“咱家那個不成器的乾兒子徐爵，您是知道的。那小子，整日遊手好閒，咱家看著也心煩。想著給他找個正經差事，讓他曆練曆練，也免得在外頭給咱家丟人。”
張居正含笑點頭：“馮公公有此心，是徐爵的福氣啊。”
“唉，福氣什麼呀，”馮寶擺擺手，終於圖窮匕見，“咱家琢磨著，我看那光祿寺卿的位置不是一直空著嘛，不如……就讓他去試試？您也知道，那孩子別的本事沒有，就好一口吃的，去那兒，倒是人儘其才了。”
馮寶說得輕鬆，仿佛在談論今天天氣如何。
張居正端著茶杯的手，卻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，看著馮寶那張堆滿了笑容的臉。他知道，馮寶貪財，這些年利用司禮監和東廠的權勢，沒少撈好處。對此，張居正一直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他心裡清楚，水至清則無魚，隻要馮寶在政治上堅定地支持他改革，一些經濟上的小問題，他可以容忍。
但這一次，不一樣。
光祿寺卿，是正三品的京堂大員，是朝廷有頭有臉的官職！讓一個毫無資曆、聲名狼藉、除了吃喝嫖賭啥也不會的太監乾兒子，去擔任如此重要的職位，這成何體統？！這讓他這個一向標榜“唯功唯才”、“嚴守規矩”的改革首輔，臉往哪兒擱？他剛剛才為了整頓吏治，罷免了一大批庸官懶官，轉頭就安插一個最大的關係戶，這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？
他緩緩放下茶杯，那茶杯與紫檀木的桌麵碰撞，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。
書房裡的氣氛，瞬間就有些變了。那股子暖融融的茶香，似乎也帶上了一絲涼意。
“馮公公，”張居正的語氣很平靜，但那平靜之下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，“徐爵的資曆和品行，恐怕還擔不起光祿寺卿的重任。官員的任免，自有吏部的規矩。此事，不合規矩。”
“不合規矩”四個字，說得斬釘截鐵。
馮保臉上的笑容，僵住了。
他萬萬沒想到，張居正會拒絕得這麼乾脆，這麼不留情麵，連個彎兒都沒拐。
“不合規矩？”馮保乾笑了一聲，身體微微前傾，那雙在宮裡浸淫了幾十年的眼睛裡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，他壓低了聲音，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，“張閣老，您這是跟咱家說笑呢？如今這天下，還有什麼規矩，能管得住你我二人？”
這句話，說得是又露骨，又實在。
可這話，也像一根最尖的針，精準地刺中了張居正內心最敏感、最忌諱的地方。
張居正的臉色，一下子就沉了下來。他定定地看著馮保，眼神變得異常嚴肅，甚至有些銳利，像兩把出鞘的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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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馮公公，此言差矣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卻字字千鈞，“正因為你我二人權勢在握，才更要帶頭遵守規矩！我們自己不守規矩，又如何能要求天下人去遵守？我這十年新政，根基就在於‘法度’與‘規矩’這兩個詞。若是我們自己先把這根基給刨了，那這十年之功，豈不是要毀於一旦？”
他說的，是治國安邦的大道理。
可在馮保聽來，卻無比的虛偽和刺耳。
守規矩？
你張居正坐著三十二抬的大轎還鄉，威風八麵，堪比君王的時候，你怎麼不提規矩？你的兒子們，一個個年紀輕輕就高中進士、狀元，天下人都在背後議論紛紛，說你“父首輔，子狀元”，有失公允，你怎麼不提規矩？現在，我不過是想給我乾兒子要個小小的官兒，你就搬出這“規矩”二字來壓我？
馮保的心，一下子涼了半截。
他終於看明白了。張居正的“規矩”，就像他手裡的一把尺子。量別人的時候，分毫不差，鐵麵無私；可輪到他自己的時候，這尺子，就可以隨意伸縮，怎麼合身怎麼來。
曾經那種親密無間、同舟共濟的感覺，在這一刻蕩然無存。他第一次感覺到，自己和張居正，或許並不是真正的一路人。他馮寶，在他張太嶽的眼裡，不過是他用來實現自己政治抱負的一件工具而已。如今，工具的主人覺得工具的手腳有些不乾淨了，便要理直氣壯地敲打一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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