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緊攥的拳頭，微微鬆開了一些。
他要的，就是這個效果。他要的，就是把張居正從神壇上，狠狠地拽下來，再踏上一萬隻腳，讓他永世不得翻身。
“準奏！”他幾乎是咬著牙，從齒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。
然而，這還不夠。
潘晟話音剛落，他身後一個言官，眼珠子滴溜溜一轉，覺得這是一個讓自己在皇帝麵前脫穎而出的絕佳機會。他往前膝行了兩步，用一種更加激昂、更加瘋狂的語調喊道：
“陛下聖明！但臣還有一議！張居正之惡，甚於前朝權奸嚴嵩！對於此等元惡大憝，僅僅是剝奪身後的虛名，恐怕還不夠！我朝太祖皇帝曾言，對於亂臣賊子，當用重典！臣鬥膽提議，效仿前朝故事，對張居正……開棺戮屍！”
“開……棺……戮……屍……”
這四個字，像是四道晴天霹靂，在空曠的乾清宮裡炸響。
所有人都被這四個字給震住了。
就連剛才還慷慨激昂的潘晟，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，眼中閃過一絲驚駭之色。他隻是想把張居正搞臭，可沒想過要做到這個地步啊！這……這簡直是瘋了！
開棺戮屍，也叫開棺鞭屍。
這是一種極具侮辱性的刑罰，通常隻對那些罪大惡極的叛國者和謀逆者使用。意思是把人從棺材裡拖出來，對著那腐爛的屍體進行鞭打，以示懲戒。
對一個已經去世的文臣，一個曾經的帝師和首輔，提出這樣的懲罰，這已經不是狠毒了，這是在向整個士大夫階層宣戰！這不僅是在羞辱張居正，更是在踐踏千百年來的綱常倫理。
一瞬間，整個大殿，落針可聞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聚焦在了龍椅上的那位年輕天子身上。
萬曆皇帝，也被這四個字給驚到了。但僅僅是一瞬間的驚訝之後，一種病態的、報複性的快感，如同潮水一般湧上了他的心頭。
對！就是這樣！
你張居正不是厲害嗎？你不是死了都還想給朕添堵嗎？那朕就把你從墳裡刨出來，讓你死了都不得安寧！朕要讓天下人都看看，這就是跟朕作對的下場！
他的臉上，浮現出一抹猙獰的潮紅。
“好！”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身來，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，“就這麼辦！傳朕旨意，即刻派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，前往荊州！將張居正的棺槨，給朕打開！鞭屍三百！”
“陛下！萬萬不可啊！”
就在這道瘋狂的旨意即將出口成憲的刹那，一個惶急的聲音，從殿外傳來。
眾人回頭一看，隻見新任首輔大學士申時行，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。他頭上的官帽都有些歪了，臉上滿是汗水，神情驚恐到了極點。
他剛才在文淵閣議事，聽到風聲，說是皇上在乾清宮大發雷霆，又聽聞潘晟等人進去了，心裡就咯噔一下，知道要壞事。等“開棺戮屍”這四個字傳出來時，他魂都快嚇飛了，也顧不上什麼儀態，一路小跑著趕了過來。
“陛下！”
申時行衝到禦前，“噗通”一聲，重重地跪了下去，額頭磕在冰冷的金磚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“咚”響。
“陛下，請息雷霆之怒，三思而後行啊！”
萬曆皇帝正在興頭上，被人這麼一攪和，頓時勃然大怒，指著申時行的鼻子喝道：“申時行！你待如何？莫非，你也要為那亂臣賊子張目嗎？別忘了，是誰把你提拔進內閣的！”
這話就誅心了。
“臣不敢！”申時行的聲音都在發抖，但他還是抬起了頭，直視著天子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，“陛下，張居正有罪，其罪當罰，臣絕無異議！陛下要剝其官爵，撤其諡號，此乃天子之威，臣等無不遵從。但是……但是開棺戮屍之刑，萬萬不可施於帝師之身啊！”
“帝師？”萬曆皇帝冷笑一聲，那笑聲裡滿是嘲諷，“一個欺君罔上的權臣，也配稱帝師？”
“陛下！”申時行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，“他罪再大，可他畢竟曾是陛下的老師啊！天下人皆知，張太師曾為陛下講學十年！您若今日開其棺，鞭其屍，明日天下史書會如何記載？天下百姓會如何議論陛下？他們會說，當今天子，涼薄至斯，連自己的老師都不放過！他們會說，我大明朝，君臣之義，師生之情，薄如紙片！”
“這……這不僅僅是羞辱一個張居正，陛下，您這是在羞辱您自己，是在羞辱整個朝廷，是在動搖我大明的國本啊！”
申時行的聲音，越來越大，帶著一種豁出去了的悲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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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邊說，一邊重重地磕頭，磕得額頭都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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