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，莫說是去將軍府上效力，便是想要下床……拄著這根拐杖，都要耗儘全身氣力。這身子骨……實在是……有心無力啊。若是去了，怕是……不僅幫不上忙，反而……死在將軍府上，給將軍……添了晦氣。”
這話他說得極儘卑微，姿態低到了塵埃裡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可偏偏曹洪是個直腸子，他聽不懂這弦外之音。在他看來，老子堂堂都護將軍，親自登門來請你一個白身，這麵子給得比天還大！你這小兔崽子居然敢跟我推三阻四？
曹洪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，那股子酒氣似乎發酵成了怒氣。
“司馬仲達，”曹洪站起身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的人，“我曹子廉是個粗人，不喜歡拐彎抹角。我就問你一句話，這忙，你幫，還是不幫？”
司馬懿緩緩閉上了眼睛，長歎一聲。
他知道，今日必須要有一個了斷。
他咬著牙，像是用儘了畢生的力氣，一點一點地把腿挪下床沿，那樣子痛苦得讓人不忍直視。然後，他伸出手，去夠那根拐杖。
“咚。”拐杖拄地。
司馬懿整個人像是在風中顫抖的枯葉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，全靠那根拐杖支撐著身體的重量。
他對著曹洪，艱難地，深深地，彎下了腰。
“將軍……懿……真的去不了。請將軍……另請高明。”
這一躬，拒絕得斬釘截鐵。
曹洪的臉，“騰”地一下變了色。他感覺自己這張老臉，被司馬懿用那根破拐杖狠狠地抽了一記耳光。
“好！好得很！”曹洪怒極反笑，手指點著司馬懿的鼻子，“司馬懿，你行！你有種！你這是看不上我曹子廉，還是看不上我們曹家？你那根拐杖，倒是比你的骨頭還硬啊！”
說罷，曹洪猛地一甩袍袖。
“我們走！”
他頭也不回，大步流星地衝出門去，那沉重的腳步聲，像是要把司馬府的地磚都踩碎。
……
許都，丞相府。
書房內燈火通明。曹操正披著一件單衣，坐在案前批閱軍報。袁紹雖死，但他那三個兒子還在河北苟延殘喘，北方的局勢依然錯綜複雜。
就在這時，門外一陣喧嘩，曹洪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，帶著一身怒氣衝了進來。
“大哥！你可得給我做主啊！”
曹操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緩緩低下頭去看軍報，淡淡地問道：“又怎麼了？這許都城裡，還有人敢給你氣受？”
曹洪一屁股坐在胡床上，將司馬府發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。
“……那小子，簡直不把我放在眼裡！我好說歹說，他就是不肯。還拄著個破拐杖跟我裝！我看他那病，八成就是裝的！他不是瞧不起我，他就是瞧不起我們曹家！”
曹操聽著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等曹洪說完了，曹操才放下手中的竹簡，抬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，看著他。
“子廉，”曹操的聲音聽不出喜怒，“你覺得，他真的是因為病重才拒絕你的？”
“那還能有假？臉白得跟鬼似的。”曹洪嘟囔道，“不過我看那小子眼神不對，透著一股子傲氣，不像是真癱瘓。”
曹操冷笑一聲，站起身來，背著手走到窗前。窗外，一輪殘月高懸。
“他拒絕的不是你，是我。”
曹操轉過身，眼中閃過一絲厲色，“第一次，我征辟他，他說風痹。這一次，你去請他，他又拄著拐杖推脫。這司馬懿，是在跟我博弈啊。他以為，隻要他不鬆口，隻要他裝得像，我就拿他沒辦法？”
“大哥，那咋辦？難不成就讓他這麼晾著？”曹洪不甘心地問道。
曹操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。
“他不是喜歡裝嗎？他不是骨頭硬嗎？那我就給他最後一次機會。”
曹操猛地一揮袖子，喝道：“來人！”
一名親隨鬼魅般出現在門口。
“傳我的令，再發一道征辟文書給司馬懿，命他為文學掾。”曹操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派去的人告訴他，如果他再敢猶豫推辭，逡巡不前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“就地收捕，打入大牢！”
這一次，不是“請”，是“命”。
這一次，不來，就不是病，是罪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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