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深地叩首，將額頭貼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上。
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他必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小心，都要謹慎。
因為那頭美麗的白鹿，已經將他推到了懸崖的邊緣。
白鹿獻瑞的風波還未平息，曹叡緊接著又下了一道詔書。
詔書的內容是麵向全國，尋求一種特殊的人才。
要求是：“才智兼備，文武雙全，謀略深遠，能洞察未來就像看眼前的事物一樣清晰，能在最模糊的地方發現真相，謀劃從不落空，施策絕不盲目。而且品行要端正謹慎，清廉穩重，勤奮不懈，一心為公。”
詔書最後還特意強調：“選拔不看年齡，不問出身貴賤，從卿一級到校尉一級的官員，每人都要舉薦一個。”
這道詔書一出，滿朝文武都開始琢磨起來。
皇帝這是什麼意思？
明眼人都看得出來，這是皇帝在培植自己的勢力，平衡朝中各個派係的力量。尤其是，要平衡剛剛被捧上“周公”寶座的司馬懿的勢力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再一次聚焦到了司馬懿的身上。
他們想看看，這位新晉的“周公”，會舉薦誰？
是舉薦自己的心腹，進一步擴張勢力？還是隨便找個人敷衍了事？
司馬懿幾乎沒有任何猶豫，就提筆寫下了一個人的名字——王昶。
王昶，字文舒，太原晉陽人。出身名門，但為人低調，才華內斂，品行端方，是那種典型的實乾家。他跟司馬懿既非同鄉，也無派係瓜葛，純粹是司馬懿在多年觀察中發現的一個難得的人才。
舉薦王昶，這個選擇堪稱完美。
它再次向皇帝和朝野表明了自己的態度：我司馬懿一心為公，舉賢不避親仇，絕無結黨營私之心。
曹叡看到這個舉薦名單後，龍顏大悅。
司馬懿又一次漂亮地接住了皇帝拋過來的難題。
但他自己心裡的那股寒意，卻絲毫沒有消退。
從洛陽回到自己的府邸後，司馬懿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天。
他明白，皇帝的讚美是一杯毒酒，喝下去會穿腸爛肚。他現在聲望太高，功勞太大，就像一個被吹得鼓鼓的氣球，隨時都有可能被一根最細微的針給戳破。
他必須給自己“放氣”。
從那天起，洛陽城裡的人們發現，司馬太尉變了。
他變得比以前更加謙卑，甚至到了有些過分的地步。
其中最著名的一件事，就是他對待同鄉前輩常林的態度。
常林，字伯槐，河內溫縣人，和司馬懿是老鄉。他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，曾官至光祿勳、太常，如今已經致仕在家，安享晚年。
按照當時的禮製，太尉是三公之首，位極人臣，除了皇帝，幾乎不需要向任何人行大禮。
可司馬懿每次在路上遇到常林的馬車，無論自己有多麼緊急的公務，都會立刻命令自己的車隊停下，然後親自下車，走到路邊，對著常林那輛樸素的牛車，恭恭敬敬地行一個標準的跪拜大禮。
一次兩次還好，次數多了，就引起了非議。
就連常林自己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了。
有一天，常林的朋友私下裡勸他：“常公啊，您看這司馬太尉每次見您都行此大禮，這於情於理都說不通啊。您是德高望重，可他畢竟是當朝太尉。您是不是應該勸勸他，讓他不必如此？”
常林聞言，捋著自己花白的胡須，微微一笑，眼神裡透著一股洞悉世事的智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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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：“你們不懂啊。司馬公的地位已經尊貴到了極點，他這麼做，不是給我常林一個人看的。”
朋友們不解：“那他是給誰看的？”
常林歎了口氣，悠悠地說道：“他是想通過對我這個老朽行禮，來為天下所有的後輩們樹立一個尊老敬賢的榜樣。他是在用自己的行動告訴所有人，無論官位多高，都不能忘了禮法，忘了謙卑。這才是他的深意啊。”
常林看懂了。
他知道，司馬懿的每一次跪拜，都不是拜他常林，而是在拜那虛無縹緲卻又無處不在的“禮法”和“本分”。
這是一種高明的政治姿態，一種刻意的自我貶損。
然而，司馬懿的兒子們卻看不懂。
尤其是次子司馬昭，性格更為外放，也更有野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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