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監視,而是赤裸裸的羞辱。他的一舉一動,都成了別人眼中的笑料。
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廳堂,與同樣惶恐不安的兄弟們麵麵相覷。他們絞儘腦汁,也想不明白,司馬懿的真實意圖到底是什麼。
“大哥,”曹羲顫抖著說,“司馬老賊,他……他不會是想反悔吧?”
“不會的,不會的!”曹爽拚命地搖頭,像是在說服弟弟,更像是在說服自己,“他指著洛水發過誓的!他怎麼敢違背誓言?”
可是,府外那八百名士兵和四座望樓,卻像四座沉重的大山,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。
幾天過去了,府中的糧食漸漸吃完了。曹爽派家丁出門去取糧,結果家丁一去不回,如同石沉大海。饑餓,帶來了比監視更直接的恐懼。
在饑餓和恐懼的雙重折磨下,曹爽徹底崩潰了。他做出了一個更加愚蠢的決定——他要寫信給司馬懿,求他。
他鋪開紙,提起筆,雙手卻抖得厲害。他,堂堂大魏宗親,曾經的輔政大臣,如今卻要像個乞丐一樣,向自己的政敵搖尾乞憐。他一邊寫,眼淚一邊不受控製地往下掉,滴在信紙上,暈開了一片片墨跡。
“罪臣曹爽,哀痛惶恐,叩拜太傅。爽無狀招禍,罪該萬死。前日遣家仆出府取糧,至今未歸,府中已斷炊數日,嗷嗷待哺。懇請太傅開恩,接濟些許糧秣,以維殘喘……”
這封信,很快被送到了司馬懿的手中。
司馬懿展開信,看著上麵那些卑微到塵埃裡的字句和被淚水暈開的墨跡,臉上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。他似乎對曹爽的天真感到十分驚訝,又似乎覺得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他立刻叫來筆墨,親自回信。他的信,寫得比曹爽的還要客氣,還要情真意切。
“子元吾兄,見信如晤。驚聞府上斷炊,懿始料未及,深感不安。我等同為先帝托孤之臣,理應相互扶持。今送上白米一百斛,另有肉乾、鹽豉、大豆若乾,不日即達,萬望笑納。弟仲達拜上。”
這封信,連同那些糧食,很快被送到了曹爽的府上。
當曹爽兄弟看到那滿滿幾大車的糧食,和司馬懿那封熱情洋溢的回信時,他們欣喜若狂!
“看!我就說吧!”曹爽激動地揮舞著信紙,對弟弟們喊道,“太傅他信守承諾!他真的隻是想奪我們的權,並沒有要殺我們的意思!我們安全了!我們真的可以當富家翁了!”
他們喜出望外,立刻命下人開火做飯。壓抑了多日的府邸裡,第一次傳出了歡聲笑語。他們以為,這場噩夢,終於要過去了。
他們哪裡知道,這不過是司馬懿在貓捉老鼠的遊戲中,拋下的一點誘餌。他要讓這隻老鼠在臨死前,嘗到最甜美的希望,然後再一把捏碎它。
就在曹爽府邸炊煙嫋嫋、歡聲笑語的同時,司馬懿的書房裡,卻是一片冰冷的死寂。
空氣中,彌漫著一股陳舊的竹簡和濃墨混合的氣味,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令人心悸的血腥味。
司馬懿端坐在案後,手裡把玩著一枚玉佩,目光投向了跪在下方的另一個人——何晏。
何晏,曹爽集團的核心成員,當朝駙馬,也是當時著名的玄學領袖,一個以“美姿儀,麵至白”而聞名的美男子。他平日裡最是講究儀容,臉上總是敷著一層厚厚的白粉。可此刻,他那張引以為傲的俊臉,卻比他敷的粉還要白,冷汗順著鬢角,衝開了一道道粉底的痕跡,看上去滑稽又可憐。
司馬懿欣賞夠了何晏的恐懼,才慢悠悠地開口:“平叔(何晏的字),曹爽一黨,圖謀不軌,罪證確鑿,人神共憤。我欲上奏朝廷,將其明正典刑。這份彈劾的奏疏,就由你來執筆吧。”
何晏聞言,心中一顫,但還是強作鎮定地叩首:“罪臣……遵命。”
他以為,這隻是司馬懿要他遞上一份“投名狀”,讓他與過去的集團徹底劃清界限。
他哆哆嗦嗦地爬起來,走到書案前,拿起毛筆,準備起草奏疏。
司馬懿看著他的背影,又輕飄飄地補充了一句,那聲音,仿佛來自九幽地府:
“對了,彈劾的名單上,是不是該……把你的名字,也寫上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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