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剛遞上去的一篇為祈雨而作的青詞，又被皇上給退了回來。上麵用朱砂禦筆批了六個字：“文勝於質，不誠。”
這六個字，像六記響亮的大耳刮子，抽得嚴嵩頭暈眼花。什麼叫“文勝於質”？不就是說我光顧著堆砌辭藻，顯得油膩嗎？什麼叫“不誠”？這簡直是在誅心！說我嚴嵩對老天爺、對皇上，沒有一顆真心！
“豈有此理！”嚴嵩將筆重重地摔在硯台裡，墨汁濺得到處都是，“我這篇祈雨文，引經據典，對仗工整，氣勢磅礴，哪一點比那夏言的差了？陛下……陛下真是偏心眼兒！”
他煩躁地在書房裡踱來踱去。他想不通，自己也是正經翰林出身，文采在當年也是響當當的，怎麼就在這青詞上，總感覺跟夏言差著輩兒呢？夏言的青詞，就像是熱戀中的小夥子寫的情書，總能撓到皇帝的癢處。而自己的，就像是中年丈夫寫的結婚紀念日賀卡，雖然格式標準、內容正確，卻總讓人覺得充滿了敷衍和套路。
“東樓！”嚴嵩朝著門外喊了一聲，聲音裡帶著一絲隻有在麵對他兒子時才會有的焦灼和依賴，“東樓！你給老子滾過來！”
門簾一挑，一個比嚴嵩還要魁梧的身影，像座小山似的悄無聲息地挪了進來。正是嚴世蕃。二十出頭的他，身形愈發壯碩，一張大臉上，那隻獨眼顯得格外有神。他手裡端著一碗冰鎮綠豆湯，臉上掛著一絲看透一切的、略帶嘲諷的微笑。
“嚴閣老，天氣炎熱，肝火太旺，容易中風。”嚴世蕃將綠豆湯放在案上，用他那隻獨眼掃了一眼滿地的廢紙，波瀾不驚。
在私底下，這對父子的相處模式，堪稱大明奇景。嚴嵩常常直呼兒子的字“東樓”，激動了就罵“小畜生”。而嚴世蕃也從不叫“爹”，而是畢恭畢敬又帶著一絲疏離地稱呼“嚴閣老”。二人之間，不像父子，更像是一對分工明確、利益捆綁的政治合夥人。
嚴嵩一屁股坐下，端起綠豆湯咕咚咕咚一飲而儘，用袖子抹了抹嘴，指著桌上那張被朱筆批過的青詞，沒好氣地說道：“你來看看！這又是怎麼回事？我絞儘腦汁，熬了一宿，寫出來的東西，就換來這六個字！東樓，你給老子說句實話，我究竟是哪裡不如那個姓夏的王八蛋？”
嚴世蕃拿起那篇青詞，他那隻獨眼像掃描儀一樣掃了一遍，便輕輕地放回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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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嚴閣老，”他緩緩開口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給一個不及格的學生分析錯題，“您這篇文章，寫得是極好的。”
“好？好還被陛下退回來？”嚴嵩差點沒把碗給捏碎。
“好，是好在翰林院考官的眼裡。這篇文章若是拿去科舉，必是狀元之才。”嚴世蕃頓了頓，獨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，帶著點黑色幽默的調侃，“可您錯就錯在，您這是在寫公文，是在寫給一個‘君主’看。可咱們那位皇上，他現在不認為自己是君主，他認為自己是……修仙者，是預備役神仙。”
嚴嵩愣住了：“此話怎講？”
“您看您用的詞，‘蒼穹浩瀚，聖德巍峨’，‘祈甘霖以濟兆庶，沐天恩而潤萬方’。氣勢是有了，可太正，太大了。這是臣子對皇上說的話，是人對人說的話。而陛下現在想聽的，不是這些。”
“那他想聽什麼？”
嚴世蕃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走到書架前，從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，搬出了一個沉甸甸的檀木盒子。他將盒子打開，裡麵沒有金銀珠寶，隻有一堆……碎紙片。
這些紙片，有的是奏折的邊角料，有的是起草聖旨的廢稿，但無一例外，上麵都留有嘉靖皇帝的朱筆字跡，有的甚至隻是一個隨手畫的圈，一個不耐煩的點。
“這是……”嚴嵩瞪大了眼睛，他知道兒子有些鬼蜮伎倆，但沒想到是這種。
“這是兒子這兩年，托了宮裡司禮監的小太監，從廢紙簍裡，一點點給您‘請’出來的。”嚴世蕃的臉上，浮現出一絲病態的、得意的冷笑，“嚴閣老，您想知道陛下在想什麼，光看他頒發的聖旨是沒用的，那都是說給天下人聽的場麵話。要看，就得看這些他隨手寫下，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真情實感。”
他將那些碎紙片，如同拚圖一般，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攤開。
“您看這裡，”他指著一張殘稿上的朱批，“‘眾口鑠金’。這是陛下在批閱一份彈劾舊臣的奏折時寫的。說明什麼？說明他內心深處，覺得自己總被那幫文官圍攻，他覺得自己很孤獨，很高處不勝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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