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，“嚴閣老，您看的是奏疏上的字，是那所謂的千秋功業。而我看到的，是這字裡行間，藏著的血腥味，是夏言的死期！”
“此話何意？”嚴嵩大驚。
“嚴閣老，您忘了皇上是什麼樣的人了嗎？”嚴世蕃站起身，在書房裡來回踱步，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，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，重重地敲在嚴嵩的心上。
“皇上，自打那場‘壬寅宮變’之後，在西苑修道，已經快二十年了！這二十年，他見過幾次外臣？他心裡想的，是長生不老，是飛升成仙！他不是太祖皇帝，也不是成祖皇帝，他早就沒有了開疆拓土的雄主之心了！”
“他現在，最怕什麼？我告訴您，就兩件事！”
嚴世蕃猛地伸出兩根手指，戳在空氣中。
“第一，怕花錢！尤其是打仗，那是天底下最燒錢的買賣！曾銑張口就要六萬大軍，一打就是三年。這得花多少銀子？國庫裡有幾兩銀子，陛下比誰都清楚。讓他拿出修宮殿、煉丹藥的錢，去填西北那個無底洞？他舍得嗎？那比割他的肉還疼！”
嚴嵩的臉色，微微變了。他不得不承認，兒子說得半點沒錯。嘉靖皇帝在花錢這件事上，是出了名的摳門，但凡涉及到軍國開支，總是能省則省。
“第二，”嚴世蕃的聲音變得更加陰冷，像一條毒蛇在吐信，“他怕邊將和內閣重臣，權力勾結！”
“您仔細想啊，一個手握重兵、鎮守一方的封疆大吏，和一個權傾朝野、執掌中樞的內閣首輔，兩個人突然‘英雄相惜’，步調一致地要乾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。這在皇上眼裡，看到的是什麼？”
嚴世蕃停下腳步，獨眼死死地盯著自己的父親，一字一頓地說道：
“他看到的不是忠君報國！他看到的是‘內外勾結，尾大不掉’！他會想，你夏言是不是想學當年的王安石，搞變法，立新功，然後把朝政大權都抓到自己手裡？你曾銑是不是想擁兵自重，將來不聽我這個皇帝的，隻聽你夏言的？這，是任何一個皇帝，都絕對不能容忍的死罪！”
一番話，如同一盆冰水，從嚴嵩的頭頂，一直澆到了腳底。他身上那點因為“不世之功”而燃起的火熱，瞬間被澆得一乾二淨，隻剩下徹骨的寒意。
他呆立在原地，嘴唇翕動，喃喃自語：“可……可夏言他，確實是一片公心啊……”
“公心？”嚴世蕃發出一聲嗤笑，那笑聲裡充滿了鄙夷和不屑，“嚴閣老，到了我們這個位置，‘公心’，是最沒用，也是最危險的東西！在皇上的天平上，一百個臣子的‘公心’，也比不上他自己的半點‘私心’！夏言錯就錯在，他總以為自己是為國為民的聖人，卻忘了去揣摩，龍椅上坐著的那位，到底想要什麼！”
嚴嵩徹底明白了。他感覺自己的後背，已經滲出了一層黏膩的冷汗。
他看到的，是收複河套的功績。
而兒子看到的，卻是功績背後，那張龍椅上，嘉靖皇帝多疑、猜忌、刻薄的臉。
“那……那我們該怎麼辦？”嚴嵩的聲音有些發顫，他第一次感覺到了這件事的可怕，“此事，夏言已經牽頭，滿朝附議。我們若是出言反對，豈不是成了阻撓國策的奸臣？要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的！”
“誰說要反對了？”嚴世蕃的臉上，露出了一個狐狸般的笑容，“我們非但不能反對，我們還要……支持！”
“支持？”嚴嵩徹底糊塗了，他完全跟不上兒子的思路。
“對！而且要大張旗鼓地支持！要表現得比夏言本人還積極！”嚴世蕃的眼中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，那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已經踏入陷阱時的光芒。
“嚴閣老，您明天上朝，就這麼辦。第一，您要公開表示，對夏閣老的遠見卓識，佩服得五體投地。第二，您要主動請纓，說願意為收複河套的大計，承擔錢糧籌措的重任，哪怕砸鍋賣鐵，也要支持前線。第三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，您要在最後，‘不經意’地提一句。”
“提一句什麼？”
“您就說：‘此事，雖是萬世之功，但畢竟耗費巨大，乾係國運。非有陛下天縱神武，親自決斷，授以方略，我等臣子，萬不敢擅專。還請夏閣老，務必將所有細節，一一奏請聖上，恭候聖裁。’”
嚴嵩是什麼人？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油條。他瞬間就領會了兒子這條計策的惡毒之處。
這番話，表麵上是在捧夏言，是在尊重皇上，實際上，是把他夏言死死地架在火上烤！
你夏言不是能乾嗎？你不是想立不世之功嗎？好啊！我嚴嵩全力支持你！但是，這事兒最後得皇上點頭才行。錢糧怎麼來，將帥怎麼選，具體的作戰方略是什麼，每一樣，你都得親自去跟那個二十年不上朝的皇帝，一點一點地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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