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
他緩緩地從袖子裡也抽出了一份奏疏的抄本。他沒有完全展開，隻是用他那肥胖的手指，精準地點在了奏疏的某一個地方。
“在這裡。”
他將那張紙遞到了嚴嵩的麵前。
嚴嵩湊近了，借著燭光，看清了兒子手指點著的那行字。
那行字寫的是：
“……臣愚，竊望陛下，召問兩京大臣、九卿科道，以臣此疏，一一按問。更或召問二王，令其麵陳嵩惡……”
嚴嵩起初還沒覺得這句話有什麼特別，不就是讓皇帝去問問大臣、問問親王嗎？
可當他看到“二王”這兩個字時，他的手猛地一抖，那張紙差點掉在地上。
“二王”！
裕王，朱載坖！
景王，朱載圳！
當今聖上的兩個兒子！也是大明朝儲君之位的兩個潛在競爭者！
嚴嵩的後背瞬間就被冷汗浸透了。他隻覺得眼前一黑，差點昏死過去。他終於明白了！
嚴世蕃收回手，冷冷地說道：“嚴閣老，您現在明白了嗎？這個楊繼盛，他真正的毒，就藏在這兩個字裡！”
“他不是在彈劾我們貪腐，他是在誅我們的心！他是在告訴皇上，我們嚴家不但貪墨國帑、禍亂朝綱，甚至還把手伸向了……皇儲之爭！”
“皇上最恨的是什麼？”嚴世蕃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像是在說一個能讓天地變色的秘密，“不是臣子貪，而是臣子結交皇子、動搖國本！嘉靖朝最大的政治忌諱是什麼？就是立儲！”
“楊繼盛這句‘召問二王’，看似是在為他的彈劾尋找人證，可實際上，他是在給皇上心裡種下一根最毒的毒刺！他是在暗示皇上：您看，嚴嵩父子壞事做絕，連您的兩個兒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！您想想，他們是不是早就跟二王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勾結了？他們是不是已經開始為自己找下一任的靠山了？”
書房裡，死一般的寂靜，隻能聽到嚴嵩粗重的喘息聲。
嚴嵩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。他現在才發現，自己這個兒子的心機有多麼的可怕。他看到的，永遠是藏在冰山下麵的那最致命的部分。
“那……那我們該如何是好？”嚴嵩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。在這一刻，他不是內閣首輔，隻是一個驚慌失措的老人，而嚴世蕃，才是這個家族真正的頂梁柱。
嚴世蕃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成竹在胸的微笑。
“很簡單。”
他說，“嚴閣老，您現在立刻連夜入宮，去西苑求見皇上。”
“入宮？”
“對！入宮！”嚴世蕃的眼神變得灼熱起來，“見到皇上之後，您什麼都不要做。不辯解，不喊冤，更不要提那‘十大罪狀’。您就跪下，哭！”
“哭？”
“對！就是哭！”嚴世蕃加重了語氣，仿佛一個導演在給演員說戲，“您就哭著跟皇上說，您伺候了他老人家二十年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您說，您年紀大了，是貪了點財，是好色了點，這些您都認。可是，您萬萬沒有想到，這個楊繼盛為了扳倒您，竟然會用如此歹毒的手段！”
“您要告訴皇上，楊繼盛這是在離間您和二王的關係！這是在挑撥他們皇家父子骨肉相殘！他不是在彈劾一個臣子，他是在動搖我大明的國本！他這是在誹謗您這位聖明君主簡拔出來的股肱之臣！”
一番話說得是邏輯清晰，滴水不漏。
嚴嵩聽完，整個人都呆住了。
他看著自己的兒子，仿佛在看一個妖怪。
這……這是何等鬼神莫測的機心！
他竟然能在一夜之間，想出如此精妙絕倫的偷天換日之計！
他不是在辯解罪行。
他是在重新定義這場鬥爭的性質！
他要將一場針對嚴家貪腐的刑事審判，巧妙地扭轉為一場針對楊繼盛“誹謗君父、離間骨肉”的政治和道德審判！
而這兩場審判，在嘉靖皇帝心裡的分量，是截然不同的！
前者，嘉靖皇帝或許還會猶豫，甚至會順水推舟，敲打一下嚴家。
而後者，則會瞬間觸動他內心深處那根最敏感、最脆弱、也最殘暴的神經！
“快去吧，嚴閣老。”嚴世蕃推了推還在發愣的嚴嵩，“記住，眼淚一定要流得真誠，話一定要說得委屈。您隻要把這場戲演好了，楊繼盛就死定了。而我們嚴家，則可安然無恙！”
半個時辰後，西苑，精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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