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。
二十年了。
這個叫嚴嵩的老頭子已經陪伴了他整整二十年。
比他的任何一個兒子、任何一個妃子陪伴他的時間都長。
他想起了二十年前，他剛把“大禮議”的對手們鬥倒，朝中無人可用，是嚴嵩第一個站出來堅定地支持他。
他想起了無數個深夜，他沉迷於齋醮科儀，是嚴嵩不顧年老體衰，陪著他一起熬夜，為他撰寫那些文采斐然、仙氣飄飄、獻給上天的“青詞”。
他甚至想起了有一次自己生了病，心情煩躁，對身邊所有人都大發雷霆，唯有嚴嵩跪在他的床前，像個老媽子一樣絮絮叨叨地勸他保重龍體。
二十年的歲月，二十年的君臣相伴……
就算是一條狗，養了二十年也會有感情的吧？
嘉靖皇帝的心開始動搖了。
他不是一個純粹的冷血動物。他的內心深處也殘存著一絲屬於普通人的、被稱為“舊情”的東西。
天徹底黑了。
寒風變得更加凜冽。
嚴嵩的身體已經開始控製不住地發抖，他的嘴唇發紫，臉色慘白如紙。
他感覺自己隨時都可能昏過去。
但他的腰杆依舊挺得筆直。
因為他知道，這是他最後的機會。一旦他倒下了，他的兒子就真的沒救了。
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，那扇緊閉了一整天的宮門終於“嘎吱”一聲緩緩地打開了。
一個小太監提著燈籠快步走到他麵前，尖著嗓子說道：“嚴閣老，皇上……宣您覲見。”
嚴嵩被人攙扶著走進了那座他曾經無比熟悉的精舍。
他雙腿發軟，幾乎是被人架進去的。
當他再次看到那個身穿道袍、高高在上的身影時，他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。
“噗通”一聲，他又一次跪倒在地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沉默。
他嚎啕大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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哭得像一個失去了心愛玩具的孩子，哭得撕心裂肺，老淚縱橫。
“陛下……老臣……老臣對不起您啊！”
他一邊哭，一邊用頭去撞地，發出“咚咚”的響聲。
嘉靖皇帝看著眼前這個涕泗橫流、毫無形象可言的老人，心中最後一道防線也開始崩塌了。
他沒有讓嚴嵩起來，隻是冷冷地問道：“嚴嵩，你可知罪？”
嚴嵩沒有為兒子辯解一句。
他知道，任何辯解在皇帝的猜忌麵前都隻會是火上澆油。
他用了一種更高明、也更悲情的策略。
“老臣……知罪。”他哽咽著說，“老臣教子無方，養出了這麼一個無法無天的孽畜，玷汙了聖聽，辜負了陛下的天恩。老臣……萬死莫辭！”
他先是把所有的罪都攬到了自己身上。
然後，他話鋒一轉，開始打起了“感情牌”。
“陛下，老臣今年已經八十有二了。自入閣以來，二十年間兢兢業業，夙夜在公，不敢有絲毫懈怠。老臣自問，對陛下是忠心耿耿啊！”
“老臣……就這麼一個兒子。他若死了，老臣將來百年之後，連個為我捧幡摔盆送終的人都沒有了……白發人送黑發人，陛下，這是人世間最慘的事情啊……”
“老臣不求陛下能赦免他的死罪，隻求……隻求陛下能看在老臣為您做了二十年牛馬的份上，給他留一條狗命，讓他去哪裡充軍、流放都行，隻要……隻要讓他活著……”
說著，他又開始“咚咚咚”地磕頭，額頭很快就磕出了血。
這番表演堪稱絕殺。
他沒有談國法，隻談家事。
他沒有講道理，隻講感情。
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忠心耿耿、勞苦功高，卻晚景淒涼、即將絕後的可憐老人。
這精準地戳中了嘉靖皇帝心中最柔軟的那一部分。
嘉靖皇帝自己也是一個父親，他也曾經曆過喪子之痛，能理解嚴嵩此刻的心情。
更重要的是，嚴嵩的話讓他產生了一種“掌控一切”的快感。
你看，你嚴嵩再厲害，你兒子再猖狂，現在還不是像條狗一樣跪在我的麵前，乞求我的憐憫？
這種滿足感衝淡了他心中的殺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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