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走到黃光升遞上來的那份審訊卷宗前。他拿起朱筆，看著上麵記錄的，嚴世-蕃那段關於“楊繼盛、沈鍊”的慷慨陳詞，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冷笑。
“此計，適所以生之也。”
他淡淡地說道，“他用這個計策，恰恰就是為了求一條生路。若我等真的順著他的意思，去翻舊案，去彰顯皇上當年的過失，那麼，我等皆不測矣！”
話音未落，他手中的朱筆，已經重重地劃下！一道刺眼的紅色叉號，將嚴世-蕃那段最得意的“自白”，全部劃掉了！就好像，這段話，從來沒有在公堂上出現過一樣。
黃光升看得目瞪口呆。“閣老，這……這可如何是好？劃掉了這個，我們拿什麼給他定死罪？他那些辯解，雖然是狡辯，但從律法條文上看，確實難以構成死罪啊！”
徐階抬起頭，看著他，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。“光升啊，你還是沒明白。”
“我們，什麼時候說過，要跟他辯法了？”
“殺人，何須辯有無？”
當這句話從徐階口中說出時，整個內閣值房的溫度，仿佛都下降了好幾度。黃光升隻覺得一股寒意，從心底裡冒了上來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從一開始，徐階就沒打算跟嚴世-蕃在法律的框架內，玩什麼“你來我往”的辯論遊戲。那不是他的風格。他要的，從來不是一場法律上的勝利。而是一場，乾脆利落的，政治上的……謀殺！
徐階沒有再理會眾人驚愕的表情，他拿起筆，開始親自為嚴世-蕃，重新擬定一份，絕對無法辯駁的“死亡判決書”。
他將那份洋洋灑灑的卷宗，扔到一邊。他隻提煉出了，當初他親自修改過的那份奏疏裡，最核心，也最致命的兩條！
“第一，”他一邊寫，一邊用一種近乎於教導的口吻說道，“嚴世-蕃與逆賊羅龍文結為兄弟。羅龍文，乃是前朝巨寇汪直之心腹。二人交通，意圖不軌。此事，人證物證俱在，他無可抵賴！不要去管羅龍文有沒有功，隻強調他當過倭寇的幕僚！”
“第二，嚴世-蕃於江西袁州，強占南昌衛倉地。此地，乃我朝太祖高皇帝，欽定的‘王氣’之所！嚴世-蕃在此地，大興土木，建造府邸，亭台樓閣，雕龍畫鳳，規製擬於王者！此乃覬覦神器，大逆不道！”
寫完這兩條，徐階停下了筆。他將這張薄薄的紙，遞給了黃光升。
“光升，你記住了。”他的聲音，不大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。“從現在起，忘了楊繼盛，忘了沈鍊，也忘了他說的所有廢話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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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們三法司，什麼都不用做。就將這兩條罪名，原封不動地，給我坐實了！然後，立刻上報給司禮監，呈送禦覽！”
“不要再審了，也不要再辯了。他想把水攪渾，我們就偏要讓它清澈見底！他想把事情複雜化，我們就偏要把它簡單化！”
徐階的眼中，閃過一絲冷酷的精光。
“他想跟我們講《大明律》，我們就跟他講‘聖心’！他想在法理上求生，我們就從政治上，判他死刑！”
“通倭”，是嘉靖皇帝最痛恨的罪行。“王氣”，是嘉靖皇帝最敏感的神經。這兩條罪名，就像兩把淬了劇毒的匕首，根本不需要什麼複雜的證據鏈，隻要擺在皇帝麵前，就足以讓他動殺心！這才是真正的陽謀，堂堂正正，卻又讓你無從辯駁。
黃光升顫抖著手，接過了那張紙。紙很輕，但他卻覺得，重若千鈞。這一刻，他才真正看清了徐階的可怕。
嚴世-蕃的“鬼才”，是張揚的，是鋒芒畢露的，是在規則之內，將智謀發揮到極致的“術”。而徐階的“隱忍”，卻是內斂的，是潤物細無聲的，是跳出規則之外，直接掌控人心的“道”！
這已經不是一個維度的較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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