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。他開始變得愈發暴躁、多疑,聽不進任何不同意見。他就像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,總想著要再賭一把,把輸掉的全都贏回來。於是,他又下令,準備第三次遠征日本。
這個瘋狂的決定,遭到了朝野上下的激烈反對。為了籌集軍費,朝廷隻能變本加厲地壓榨百姓,導致江南地區民怨沸騰,起義不斷。
就在他外患未平之時,內憂又起。
一些思想保守的蒙古宗王,對忽必烈推行漢法、定都中原的做法,一直心懷不滿。其中,他的侄孫乃顏,公然在東北的領地起兵叛亂,打出的旗號,就是要恢複成吉思汗的舊製。
這無異於是在忽必烈的心口上,又捅了一刀。外人打不過也就罷了,現在連自家人都起來反對他了!
七十多歲高齡的忽必烈,不得不再次披上那身沉重的鎧甲,拖著病體,親自率軍出征。雖然他最終平定了叛亂,但這場勝利,卻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憊和悲涼。他征服了天下,卻始終無法完全征服自己族人的心。
就這樣,在親人離世的悲痛、病魔纏身的痛苦、戰場失利的屈辱和內部叛亂的憂心中,忽必烈,這位曾經的草原雄鷹,羽翼儘折,銳氣全無。
他生命中的最後幾年,是在極度的孤獨中度過的。
他搬到了南郊的一處宮苑裡,很少再上朝。他不喜歡見到那些新麵孔,因為那會讓他想起那些已經不在了的老朋友、老臣子。他的世界裡,仿佛隻剩下了回憶。
他會時常拿出真金太子的遺物,一幅字,一篇文章,一看就是大半天。他喃喃自語:“真金啊,我的兒,阿爸老了,沒用了……這個天下,太重了,阿爸快要扛不住了……”
公元1294年的正月,大都城籠罩在一片嚴寒之中。忽必烈的生命,也如同這風中殘燭,走到了儘頭。
他躺在龍床上,厚厚的貂皮被褥也抵擋不住那股子寒意。他的呼吸,逐漸變得沉重而費力,似乎隨時都會停止。他知道,長生天,要來接他了。
臨終前,他將真金的兒子,皇太孫鐵穆耳,叫到床前。他顫抖著,用儘最後一絲力氣,將那枚冰冷而沉重的、象征著皇權傳承的“皇太子寶”,交到了孫子的手中。
看著孫子那張酷似真金的年輕臉龐,忽必烈的眼中,閃過了一絲欣慰,但更多的,是無儘的遺憾和落寞。
鐵穆耳退下後,寢宮裡又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,隻剩下炭火偶爾爆裂的劈啪聲。忽必烈感覺身上刺骨的疼痛在消退,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。眼前的雕梁畫棟,錦繡帷帳,漸漸地扭曲、融化,變成了一片混沌的渦流。
他感覺自己變輕了,靈魂仿佛脫離了這副肥胖而病痛的軀殼,飄了起來。一幅幅畫麵,一段段聲音,一些被遺忘了許久的氣味,如同草原上的旋風,呼嘯著向他卷來……
他看見了,看見了漠北草原上那湛藍如洗的天空,看見了自己還是個少年時,騎著一匹棗紅馬,在金蓮川的草場上肆意馳騁。風,從耳邊掠過,帶著青草和野花的香氣,那是自由的味道。他聽見祖父成吉思汗的傳說,在篝火旁,被說書人講了一遍又一遍。那“征服”二字,像一顆種子,在他年輕的心裡,紮下了根。
畫麵一轉,他看到了哥哥蒙哥汗那張嚴肅而信任的臉。
“四弟,”蒙哥的聲音在他耳邊回響,“漠南漢地,就交給你了。記住,你是黃金家族的子孫!”
他看見了,看見了自己在王帳裡,第一次見到那些漢人儒生。他們穿著寬大的袍子,說話溫文儒雅,滿口都是他聽不懂的“子曰詩雲”。他聞到了他們帶來的書卷上,那股淡淡的墨香。起初,他覺得這些人囉嗦又無趣,可漸漸地,他從那些古老的文字裡,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,一個靠“仁政”和“德治”就能長治久安的世界。他像一個饑渴的學生,貪婪地吸收著這一切。
然後,他看到了察必。
她年輕時的模樣,像一朵盛開在草原上的薩日朗花,明豔而堅韌。她為他化解與蒙哥的猜忌,帶著女兒去做人質時,那決絕的背影;她在他登基後,勸他停止圈占農田時,那智慧的眼神;她在南宋滅亡的慶功宴上,那憂心忡忡的麵容……一幕一幕,如此清晰。他伸出手,想去觸摸她溫暖的臉頰,卻隻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氣。一股巨大的悲傷,瞬間淹沒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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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察必……你等等我……”他喃喃自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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