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盛陽按下確認鍵。
深灰色的海報牆消失了，屏幕暗了一瞬——大約兩秒鐘的全黑，房間裡徹底沉入黑暗，隻有投影機鏡頭處還亮著一顆極小的藍色指示燈，像暗夜裡的一隻螢火。
然後，畫麵重新亮了起來。
首先是聲音——一陣極其細微的環境音從影廳四周的音響裡滲出來，像是風穿過麥田的沙沙聲，又像是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哼唱著什麼。這聲音很輕，輕到幾乎是在意識的邊緣遊走，但恰好足夠把人的注意力從現實中拽出來。
畫麵漸漸清晰。
是一片廣袤的土地，色調是那種飽經風霜的土黃，間或有一星半點的綠。鏡頭緩緩推進，一個穿著舊式對襟棉襖的男人蹲在田埂上，手裡捏著一根旱煙，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。他的眼睛看著遠方，說不清在看什麼，也許什麼都沒看。
片名出現了。兩個字，紅色的，寫在土黃色的背景上，像是用血和泥巴糊上去的——《活著》。
林盛陽靠在沙發裡，把遙控器放在茶幾上，順手拿過旁邊疊好的一條薄毯搭在膝蓋上。影廳的溫度常年維持在二十二度，坐久了不動確實會有點涼。
他其實一直在猶豫要不要看這部電影。
書是很早以前看的，大概是大學的時候，在一次期末考完試的下午，在圖書館裡隨手翻到的。餘華的那本小說，薄薄的，字也不密，他本來以為一個下午就能看完。結果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——不是寫得不好，是寫得……太好了，好到讓人不敢往下翻。
他記得自己合上書的時候，書的頁碼還停在100多頁，書籤都沒來得及夾進去，就那麼合上，放回了書架。
後來他再也沒有把那本書從書架上拿下來過。
但前段時間，偶爾有幾次他在刷短視頻的時候，連續刷到了好幾個關於這部電影的剪輯。那些片段被剪得很短，每段隻有十幾秒，配著煽情的音樂，把幾個最慘的畫麵拚在一起。他連著看了好幾個，看完之後在搜索框裡打出了“活著 電影”，然後又刪掉了。
再等等，他對自己說。
現在他覺得可以了。
——
天幕上，畫麵開始動了。
從那個深灰色的海報牆突然變黑、整個天幕陷入一片漆黑的時候，京城裡仰頭觀看的人們就屏住了呼吸。
兩秒鐘的黑暗漫長得像一炷香的時間。
然後聲音先出來了——那個風穿過麥田的聲音，從天上落下來，不是很大，但在安靜的傍晚裡，整座城都聽得見。
“有聲音！”
“從那天上的天幕裡傳下來的，你們聽——”
“像風聲，又不太像，裡頭好像還有人聲，很遠很遠。”
接著畫麵亮了。那片土黃色的土地、那個蹲在田埂上的男人、那些深得像刀刻的皺紋，一瞬間鋪滿了整個天幕，覆蓋了大半個天空。
人群中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。
“這是……什麼地方？怎麼這麼荒？”
“那個人的衣裳，跟咱們的有點像，又不完全一樣。那個對襟……咱們也有人穿，但料子看著不對。”
“這講的是什麼時候的事？看著不像後世，倒像咱們前朝的事。”
那個男人開始說話了。他的聲音沙啞，帶著一種被生活磨了太多年之後的遲鈍和平淡。他在說一些很普通的事情——家裡的日子、地裡的收成、他那個不爭氣的兒子。
茶樓裡有人說：“這個人，一看就是吃過苦的。你們看他的眼睛，裡頭什麼都沒有了。”
旁邊的人問：“什麼叫什麼都沒有了？”
“就是……不盼了。不盼了，也就不怕了。人活到這個份上，什麼都經歷過了，什麼都失去了，反而平靜了。”
——
電影在繼續播放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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