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活不長。”秦始皇替他說完了。
李斯訕訕地閉了嘴。
秦始皇看著天幕上魏徵那行字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說了一句讓李斯意想不到的話：
“朕倒是覺得，他說得有幾分道理。”
李斯猛地擡頭。
“孩童未及三歲，便教以跪拜之禮、應對之辭——大秦不也是如此嗎？”秦始皇的聲音平淡，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，“世族子弟，三歲開蒙，學的是跪拜、揖讓、應對。天性是什麼？沒有人關心。他們隻需要成為‘有用的人’。”
李斯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。這是始皇帝——橫掃六合、書同文車同軌的始皇帝——在質疑大秦的教育方式？在質疑他自己建立的那套體係？
“陛下，”李斯小心翼翼地選擇措辭，“禮教之事，關乎國本。孩童自幼習禮，方能知尊卑、明秩序。後世之人雖然自由自在，但也未必沒有他們的弊病。臣觀天幕所播，後世之人有時過於放縱，少了約束，也未必是好事。”
秦始皇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這是在替朕找補。”
李斯立刻低頭：“臣不敢。”
“不用找補。”秦始皇說，目光重新投向天幕，“朕說他有道理，不代表朕認為大秦錯了。不同的世道，需要不同的教養方式。大秦麵臨的是列國紛爭之後的天下，需要的是能夠打仗、能夠耕田、能夠維繫國家運轉的人。後世麵臨的是什麼？朕不知道。但看他們那副悠閑的樣子，大概不需要時刻準備著去打仗。”
他的語氣裡有一種李斯從未聽過的、近乎感慨的東西。
“所以他們的孩子可以看螞蟻、喂天鵝。而大秦的孩子，三歲就要開始學規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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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內安靜了很久。
天幕上，第三行評論出現了。
這次的字數更多，語氣更溫和，像是一個老者在慢慢地、斟酌著說出自己的看法：
“觀後世出遊，最動人者，非景色之優美、食物之豐盛，而是一家大小相處時那種從容與自在。父慈子孝，兄友弟恭，朋友有信。這不是禮法教出來的，是日子過出來的。所謂‘潤物細無聲’，教養之道，莫過於此。老夫活了近70年，今日方知‘天倫之樂’四字，原來是這般光景。”
署名——
李淵
———
唐朝，長安。
太極宮，大安宮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太上皇李淵坐在庭院裡，仰頭看著天幕。
他已經七十歲了。自從被兒子從皇帝的位子上請下來之後，他大多數時間都待在大安宮裡，喝酒、打獵、與妃嬪嬉遊。表麵上看起來，他過得很愜意——不用操心朝政，不用批閱奏章，每天想幹什麼就幹什麼。
但沒有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。
天幕上出現“李淵”兩個字的時候，他端在手裡的酒杯頓了一下。
“……是朕？”他喃喃地說，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茫然。
旁邊的內侍嚇得臉都白了，撲通一聲跪下來：“太上皇息怒！天幕上的事，沒有人能控製——”
“朕沒有怒。”李淵說。他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不像一個被天幕“假冒”了的老人。
他把酒杯放在旁邊的幾案上，雙手交疊在膝蓋上，仰頭看著那行字。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。然後，他的眼眶慢慢地、慢慢地紅了。
“潤物細無聲……”他低聲念著，“老夫活了這麼多年，今日方知‘天倫之樂’四字，原來是這般光景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輕，很淡，像秋天最後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。
“這話說得對。”他說，“說得對。”
沒有人知道他是在誇天幕上的話，還是在誇那個“說”了這句話的自己。
———
兩儀殿前，氣氛有些微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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