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種態度本身，也許就是答案。
天幕中的培訓繼續推進。第二部分是關於“辦公軟體”的進階技巧，演示的內容是一些林盛陽已經會用但還不夠熟練的功能——批量處理文檔、自動化數據統計、多人協同編輯等等。這些內容對身處古代世界的他們來說太過遙遠，遙遠到他們連“看不懂”這個判斷都無法做出。僅有少數對算術一類感興趣的人，努力地汲取知識。
當然，作為上位者的帝王們，儘管覺得現在沒能用上，不代表他們就放棄，依舊讓幾批官員等分工記錄好天幕的內容，還根據天幕上的解說做好一定的批註。
但到了第三部分就不一樣。
當那個年輕人說出“工業改革發展史”這七個字的時候，天幕的畫麵忽然變了。不再是那個會議室，也不是發光的文字和清晰的圖表，而是一幅巨大的、橫貫整個天幕的畫麵的灰濛濛的天空，無數根煙囪矗立在地平線上，濃煙從煙囪頂端滾滾而出，像是一根根黑色的柱子撐起了灰色的天。地麵上是密密麻麻的低矮建築，鐵軌像蛛網一樣向四麵八方延伸，一輛巨大的、噴吐著白色蒸汽的車頭正從畫麵中駛過，車輪碾過鐵軌發出的轟隆聲，隔著天幕都能感受到那種大地的震顫。
這是一幅靜止的畫麵，但它比任何活動的畫麵都更有衝擊力。
嬴政盯著那些煙囪，瞳孔微微放大。
李世民看到的是變化。
一個不存在的東西突然現世，這就是變化。而變化是有方向的，有方向的持續變化就是發展。未來世界的人不僅經歷了這種發展，還在“回顧”這種發展，把它變成了可以講述的歷史。這意味著在他們的認知裡，這種發展已經走過了很長的一段路，長到足以被寫進歷史。
趙匡胤看到的是另一種東西。他看到了煙囪的密度——太多了。多到如果把這些煙囪平均分佈在大宋的土地上，每一座城、每一個集鎮、每一個村莊，都會被這些黑色的柱子覆蓋。這不是一個國家的力量能做到的事情，這是整個人類——不對，是整個世界——都在做的事情。大宋的如今繁華已經讓周邊國家望塵莫及，但和天幕中那個灰濛濛的世界相比，汴京城的繁華就像是螢火蟲旁邊的燭火——而那個灰濛濛的世界，大概也隻是未來世界歷史中的一個章節，一個已經被翻過去的章節。
天幕中的畫麵切換了。從那個灰濛濛的工業時代，跳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場景——藍天，白雲，乾淨的街道，一排排白色的風力發電機在綠色的山坡上緩緩轉動，巨大的葉片劃過空氣時發出的低沉嗡鳴，像是大地在輕輕地哼著一首安詳的歌。
畫麵再轉換，是夜晚的城市，萬家燈火如星河倒映在地麵上，但沒有濃煙，沒有灰霾，燈火璀璨而空氣清澈，遠處的山巒在夜色中清晰可見。
那個年輕人的聲音從天幕中傳出來，作為這段影像的旁白：“從傳統工業到新型工業化，我們的工業發展走過了很長的路。這條路不是一帆風順的，我們經歷過汙染，經歷過陣痛，也經歷過轉型的艱難。但正因為走過這條路，我們才知道什麼樣的發展是可持續的，什麼樣的未來是值得追求的。”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，語氣很平和，沒有慷慨激昂，沒有煽情，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大家都知道的事實。而坐在台下的林盛陽，他的表情也很平，甚至有些漫不經心，手指偶爾在褲兜外麵敲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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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種“平和”才是最讓三個朝代感到震撼的東西。
不是因為他們在炫耀。恰恰相反，是因為他們完全不覺得這些值得炫耀。工業改革、發展道路、可持續的未來——這些詞在嬴政聽來每一個都可以作為一個國家的國策來頒布，在未來世界卻隻是普通人下午培訓中的一個環節，講完了就講完了，聽完了就聽完了，大家該幹嘛幹嘛。
嬴政從憑幾上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鹹陽城的天空和往常一樣，灰藍色的，沒有煙囪，沒有鐵軌，沒有風力發電機，什麼都沒有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身後的近侍以為他睡著了，小心翼翼地走近了一步，想看看他是不是還好。
嬴政沒有回頭。他隻是看著窗外的天空，用一種連他自己都沒聽過的、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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