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個始皇帝，”老者繼續說，“天幕裡說他死了之後三年，秦朝就亡了。你們覺得可惜嗎？”
年輕夥計擡起頭：“可惜什麼？秦朝那麼嚴苛，修長城死了多少人？焚書坑儒那會兒害了多少人，燒了多少書？亡了就亡了，有什麼可惜的？”
“可是我們要想，沒有秦朝打下的根基，到我們這一代，還能像現在這樣嗎？。”老者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石子一樣扔進了安靜的水裡，“你吃的灌肺，用的是鐵鍋。鐵鍋是怎麼來的？書上可是說了，冶鐵的技術，是秦朝開始有一定規模推廣的咧。你穿的衣服，用的是布。布是怎麼織的？織機，可是秦漢那會兒改進的。你坐在這裡喝酒，用的是桌子。桌子是怎麼來的？椅子、桌子、高足傢具，也是從唐朝開始流行的。”
年輕夥計張大了嘴，灌肺從筷子上掉回了碗裡。
“所以啊，”老者笑了笑，把碗裡最後一滴酒喝乾凈，“你以為你恨的暴君，其實你現在用的東西其實和他有何莫大關係。你以為你和唐朝沒關係，其實你也活在他鋪好的世界裡。”
聽了老者一些話，沒有人說話了。州橋上的風吹過來，帶著汴河水的涼意。月亮升得更高了，圓得不像話。銀盤般的月亮正好卡在州橋的拱頂上方。
年輕夥計默默地吃完了他那碗灌肺，放下筷子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那咱們大宋，能給後人留點什麼？”
老者沒有回答。他站起來，付了酒錢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，轉身走進了州橋上的人群裡。他的背影很快被來來往往的行人淹沒了，像一滴水融進了河裡。
年輕夥計看著老者的背影消失的方向，發了很久的呆。旁邊的學徒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走吧，明天還要上工呢。”
年輕夥計回過神來，站起來，跟著學徒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忽然回過頭，看了一眼那個空著的座位。
“你說，咱現在也算是知道了天幕放的是後世人的生活，那後世人會不會也在天幕裡看到咱們？”
學徒頭也沒回：“看到就看到唄。反正別說千年後，百年以後，咱們可能連骨頭都爛沒了。”
年輕夥計想了想，覺得這話雖然糙，但確實在理。骨頭都爛沒了，還在乎看不看得到？他追上學徒，兩個人勾肩搭背地消失在州橋的夜色裡。
同樣的一幕也在一個不起眼的村落裡上演。
村子裡來了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，挑著擔子，搖著撥浪鼓，嘴裡吆喝著“針頭線腦、胭脂水粉”。幾個婦人圍上來，挑挑揀揀，討價還價。貨郎是個話多的人，一邊收錢一邊閑聊。
“你們聽說了嗎？天上的聲音，講的是始皇帝。”
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頭也沒擡：“誰不知道？全村都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們知道天幕裡說，始皇帝的統一華夏，那些什麼製度可是用了有兩千年？”
另一個正在挑頭繩的中年婦人停下手中的動作，擡起頭：“兩千年？那得多少代？”
“可不是嘛。兩千年，從咱們往上數，咱宋也才離秦一千多年。”貨郎把銅闆串起來，塞進腰間的錢袋裡，“也就是說，始皇帝死了之後，後麵幾十個皇帝，用的都是他的法子。”
年輕婦人把孩子換了個姿勢抱著，撇了撇嘴：“那有什麼用？法子再好，人不行也是白搭。天幕裡不是說了嗎，他死了才三年，大秦就亡了。”
“天幕上說了，那是他兒子不行。”中年婦人挑好了要買賣的東西，回了一嘴。
“怎麼沒關係？兒子是他生的，太子是他立的，國事是他交出去的。兒子不行，不就是他不行？”
貨郎聽著兩個婦人拌嘴，嘿嘿笑了兩聲，沒有插話。他把撥浪鼓搖了搖，發出清脆的“咚咚”聲，把幾個正在遠處玩泥巴的孩子吸引了過來。
“你們這些女人啊，就知道說誰行誰不行。”貨郎從擔子裡摸出幾顆糖，分給圍上來的孩子，“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，見過的人多了。一個好皇帝，能讓老百姓少交點稅，多活幾年。一個壞皇帝，能讓老百姓多交點稅，少活幾年。但不管皇帝好還是壞，老百姓該種地還是種地，該交稅還是交稅，該死的時候還是得死。”
他把最後一顆糖塞進一個流著鼻涕的小男孩手裡，拍了拍手站起來。
“始皇帝是好人還是壞人，老漢我不清楚。但是我知道，他統一了文字，我去全國各地進貨，不用學六種不同的字。他統一了度量衡，我這一斤貨，走到哪裡都是一斤，不會到了趙國變成八兩。就沖這兩樣，我念他的好。”
中年婦人把那根頭繩買了下來，從袖子裡摸出幾文錢遞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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