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裡，孫巧出嫁的日子到了。
二伯母王氏提前半個月就開始忙活，縫被子、做衣裳、備嫁妝，忙得腳不沾地。可她臉上天天掛著笑，逢人就說：“我閨女要出嫁了！王家坳那戶人家，二十畝水田，還有一頭牛！”
大伯母李氏在一旁笑她：“二弟妹，你這半個月說的話，比過去一年都多。”
王氏瞪她一眼：“我高興！咋了？”
周氏難得沒罵她，隻是搖搖頭，該幹啥幹啥。
可誰也沒注意到，夜裡二伯母屋裡的燈，總是亮到很晚。
出嫁前一天晚上，孫寶柱去後院上廁所，路過二伯母屋門口，聽見裡麵有人在說話。
是二伯母的聲音，帶著哭腔。
“巧兒，這身衣裳你試試，看合不合身……”
孫巧的聲音：“娘，您都試了八遍了，合身的。”
“那這被子呢？軟和不？娘往裡多絮了二兩棉花，怕你冬天冷……”
“娘，夠了，真的夠了。”
沉默了一會兒，二伯母又開口了，聲音更低了：“巧兒，娘這輩子……娘這輩子就你們兩個閨女。”
孫巧沒說話。
“娘沒生兒子，在村裡擡不起頭。你奶奶嘴上不說，可我知道她心裡怎麼想的”。
孫巧的聲音也帶了哭腔：“娘……”
“你讓娘說完。”二伯母吸了吸鼻子，“娘這輩子，嘴碎，愛計較，幹活還偷懶。你奶奶罵我，你大伯母笑話我，我都知道。可娘心裡，是真的疼你。你是我閨女，我怎麼能不疼？”
孫巧哭了。
二伯母也哭了。
娘倆抱在一起，哭得稀裡嘩啦。
孫寶柱站在門外，聽了一會兒，悄悄走開了。
他心裡有些說不清的滋味。
原來二伯母心裡，藏著這麼多委屈。
她不是不想生兒子，是生不出來。
她不是故意嘴碎，是心裡憋屈。
第二天天還沒亮，迎親的隊伍就來了。
嗩吶吹得震天響，鞭炮劈裡啪啦地炸，整個孫家村都能聽見。
孫巧穿著紅嫁衣，頭上蓋著紅蓋頭，被孫長生背上了花轎。
二伯母王氏跟在後麵，一邊走一邊抹淚，嘴裡念叨著：“好好過日子……常回來看看……”
孫玲扶著娘，自己也哭得稀裡嘩啦。
孫寶柱站在人群裡，看著那頂紅轎子越走越遠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二伯母。
二伯母站在門口，還在抹淚。那樣子，跟平時那個嘴碎愛計較的王氏，完全不像一個人。
他心裡忽然有些酸。
三天後，孫巧回門。
她穿著新做的衣裳，臉上帶著笑，一進門就喊：“娘！我回來了！”
二伯母王氏衝出來，一把抱住閨女，上上下下打量：“瘦了？瘦了！婆家飯不好吃吧？”
孫巧笑了：“沒瘦，娘，我挺好的。”
她身後跟著個高高壯壯的小夥子，憨厚老實的樣子，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盒。那是王小柱，孫巧的男人。
王小柱進屋，挨個給長輩行禮，憨憨地笑著，話不多，但禮數周全。
孫福貴看著他，點點頭：“是個好後生。”
王小柱更憨了，撓撓頭，嘿嘿笑了兩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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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門宴很熱鬧。
二伯母王氏忙裡忙外，臉上的笑就沒斷過。可孫寶柱注意到，她時不時就要看一眼孫巧，看一眼就笑，笑完了接著忙。
孫巧被幾個姐姐圍著，嘰嘰喳喳問婆家的事。孫玲拉著姐姐的手不放，孫梅孫蘭在旁邊聽著，孫竹仰著小臉，眼睛亮亮的。
王小柱坐在男人們那桌，話不多，但問什麼答什麼，老老實實的。孫長順給他倒酒，他趕緊站起來雙手接，把孫長順都逗笑了。
孫寶柱坐在角落裡，看著這一切。
他看見二伯母端菜出來時，特意在孫巧身邊多站了一會兒，小聲問了句什麼。孫巧點點頭，二伯母就笑了，笑得眼眶都紅了。
他看見二伯母忙完了，也不去歇著，就站在廚房門口，遠遠地看著孫巧，看著看著又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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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見二伯母悄悄抹了抹眼角，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忙活。
他心裡忽然有些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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