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八，崇文館開課。
孫寶柱背著書包坐上驢車時，天還沒亮透。孫長順趕著車，父子倆一路無話，可孫寶柱能感覺到父親時不時回頭看他的目光，那目光裡有不舍，有期盼，還有藏不住的驕傲。
到了崇文館門口，孫長順把兒子抱下車，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塞到他手裡：“你娘讓帶的，雞蛋，餓了吃。”孫寶柱接過來，點點頭：“爹，您回去吧。”孫長順沒動，站了一會兒，拍拍他的肩，轉身走了。
孫寶柱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才轉身進了學堂。
開學第一課，方先生沒講新書，而是讓大家說說這個年是怎麼過的。孩子們七嘴八舌，有的說吃了什麼好東西，有的說得了多少壓歲錢，有的說放了鞭炮、看了花燈。
輪到孫寶柱時，他站起來說：“學生回了外祖家，大舅娶了媳婦，添了一對雙胞胎表弟表妹。家裡做了豆腐，日子好過了。”
方先生點點頭：“你外祖家也做起豆腐了？”
“是，學生教的。”孫寶柱說完就後悔了，這話聽著有些自誇。可方先生沒在意，反而笑了：“不錯，讀書明理，還要學以緻用。你能把學堂裡學的用到家裡，很好。”
孫寶柱坐下，周明遠湊過來小聲說：“你還會做豆腐？”孫寶柱點點頭。周明遠佩服得五體投地：“孫寶柱，你咋啥都會！”
方先生敲了敲桌子，堂裡安靜下來。“過了年，你們又長了一歲。讀書如春耕，種瓜得瓜，種豆得豆。春天不播種，秋天收什麼？從今天起，都給我打起精神來！”
“是，先生！”孩子們齊聲應道。
開學後，孫寶柱照例每五天回家一次。可二月裡，他連著兩次放假沒回去。
第一次是因為方先生留他補課。方先生說，以他現在的進度，秋天就可以開始學《論語》了，比別的孩子快了大半年。孫寶柱高興之餘，也更刻苦了。晚上周明遠都睡了，他還在燈下看書。
第二次沒回去，是因為春耕。
家裡人手不夠。豆腐生意一天不能停，地裡的活又不能耽誤，大伯二伯兩頭跑，累得夠嗆。孫寶柱在學堂裡惦記著家裡，上課時走了幾次神，被方先生點了名。他沒辯解，隻是低下頭，心裡卻放不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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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明遠看出他不對勁，下課後問他怎麼了。孫寶柱說了家裡的事，周明遠拍拍胸脯：“你回家幫忙吧，先生那裡我幫你請假！”
孫寶柱愣了一下：“你幫我請假？”
周明遠咧嘴一笑：“我背書不行，請假可是高手！”孫寶柱看著他，心裡一暖。
孫寶柱到家時，天已經黑了。院子裡靜悄悄的，隻有廚房亮著燈。他推門進去，一家人正圍坐在一起吃飯。桌上隻有一盆野菜糊糊和幾個黑乎乎的窩頭。
看見他，全家都愣了。
周氏第一個站起來：“寶柱？你咋回來了？不是在學堂嗎？”
“回來幫忙春耕。”孫寶柱放下書包，坐到桌前。張桂香趕緊去拿碗筷，二伯母王氏把僅有的一個窩頭推到他麵前：“吃，你讀書辛苦。”
孫寶柱把窩頭推回去：“二伯母，您吃。我在學堂吃過了。”
王氏不信：“騙人，學堂的飯能有這個好？”
孫寶柱沒說話，端起野菜糊糊喝了一口。又苦又澀，可他覺得比什麼都香。
孫福貴放下碗，看著他：“寶柱，你回來幫忙，先生知道嗎？”
“知道。同窗幫我請了假。”
孫福貴點點頭：“那就好。既然回來了，明天就跟我們一起下地。”
孫寶柱點點頭：“好。”
第二天天還沒亮，孫寶柱就被叫醒了。
他揉著眼睛爬起來，跟著大伯二伯往地裡走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，田野裡霧蒙蒙的，空氣裡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。地頭上，孫長生已經套好了犁，孫長有在撒肥料。
孫寶柱被分配的任務是撒種子。大伯在前麵犁地，二伯在後麵撒肥，他跟在最後麵，把種子撒進犁溝裡。這活兒看著簡單，做起來卻不輕鬆，撒多了浪費，撒少了苗稀，撒不均勻更不行。孫寶柱彎著腰，一把一把地撒，撒了一會兒腰就酸了，手也疼了。可他沒有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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