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頭的武將們不敢違逆。
旨意送到時，正摩拳擦掌要隨軍攻城的裴初，被這道旨意生生按在了後方。
謝拾羽知道，昭明帝此舉既是聽了她的擔憂，也是不想讓裴初去趟那道最凶險的渾水。
那個男人嘴上從不說軟話，可做出來的事有時候比說出來更重幾分。
裴初留守後方，謝拾羽總算稍稍安了心，將那封家書仔細疊好，收進妝奩最底下的暗格裡。
暗格裡已經攢了十幾封信，從裴初離家那年開始，每年三四封，信紙的邊緣被反複摩挲得起了毛邊。
那時候她還以為，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。
她會繼續替昭明帝批那些折子，看著幾個皇子在朝堂上你來我往地角力；裴初會從北地平安歸來，風風光光地走進宮門，得意洋洋地說“母後你看，我做到了”。
她以為日子還長。
中秋宴上那隻錦盒被捧進來的時候，她才知道，原來有些告別來得那樣倉促，連一句話都來不及留。
謝拾羽入宮的第二十一年中秋，金燭高燒，錦繡滿殿。
五品以上的朝臣與命婦皆在席間，觥籌交錯間儘是太平氣象。
這兩年戰事順利，北地捷報頻傳，昭明帝龍心大悅，宮中這場中秋宴辦得格外隆重。
絲竹聲裡，舞姬的水袖如流雲翻卷，映著滿殿的燈火，將所有人的麵容都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色。
昭明帝坐在禦座上，麵上帶著難得的笑意。
他這兩年身子骨不大好，看折子久了便氣悶，連帶著脾氣也愈發躁了些。
但今夜顯然心情不錯，甚至還側過頭來，與謝拾羽低聲說了句什麼。
謝拾羽略略頷首，嘴角也噙著一點笑意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的宮裝，鬢邊簪著一枝鑲寶的金釵，在燈火下微微晃著細碎的光。
她已經許久不曾在人前這樣盛裝了。
昭明帝老了，她也不年輕了。
宴至半酣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是靴聲。
是北地驛卒特有的那種靴聲，裹著塵土與硝煙的氣息，急促而沉重，碾過宮磚一路逼近。
滿殿的絲竹聲不知何時停了。
舞姬們退向兩側，樂師們的手指懸在弦上，不敢落下。
一個身披甲胄的北地士卒大步入殿，他身後還跟著兩名隨從。
士卒在殿中單膝跪地，雙手高舉一隻錦盒，聲音沙啞卻響亮：
“陛下！北地捷報——十三日前，馮將軍率大部隊攻破安國都城，安國君主獻上傳國玉璽，舉國臣服！”
滿殿驟然一靜，隨即爆發出山呼般的“萬歲”聲。
群臣紛紛離席跪伏，命婦們以袖掩麵，有人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。
昭明帝霍然起身，原本有些倦怠的麵上霎時湧起血色，他大笑著接過那隻錦盒，親手打開，黃綾之上赫然臥著一方螭紐玉璽。
“好！好！”昭明帝的聲音在殿中回蕩，“傳旨——”
然而謝拾羽沒有在聽。
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名為首的士卒臉上。
那是個很年輕的士卒，甲胄上的塵土還沒有拍淨，額角還凝著乾涸的血痂。
如此大喜，可他麵上沒有半分捷報傳來的喜色。
他跪在那裡，脊背挺得筆直，眼眶卻是微微泛紅的，喉結在粗礪的皮膚下劇烈地滾動了一下，像是要把什麼哽住的東西硬生生咽回去。
謝拾羽忽然覺得殿中的燈火變得太亮了，亮得刺目，亮得她看不清近在咫尺的禦座。
她耳邊是群臣的歡呼聲、是昭明帝的笑聲、是祝酒聲、是金杯相碰的脆響——可這些聲音都隔了一層什麼，像是從水底傳來的，帶著莫名的失真。
她攥緊了袖中的手。
“你——”
她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不知為何，竟穿透了滿殿的喧囂，讓離她最近的幾名宮人驟然噤聲，“你還有什麼事情要說的嗎？”
那士卒猛地抬起頭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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