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米特在聽到「地獄」那個詞時,原本還在掙紮的身體忽然停住了。
一些他以為自己早就遺忘的畫麵從腦海深處浮了上來——姐姐凍僵的臉,那間屋子裡的爭吵,嶽父燃燒的屍體,教會走廊裡那些壓低的聲音,妻子吊在橫樑上的身影,她垂在身側、微微晃動的腳尖。
地獄嗎?
或許他早就該下去了,他這一生,犯下了過太多不可饒恕的罪,傷害了那麼多不該傷害的人。
或許這裡就是他的終點了……
他的手臂垂了下去,枝條也不再繃緊。
推著他的奧德森感受到了那股抵抗的消失,動作也微微頓了一下。
而就在這時,那個存在的聲音響了起來:「你的妻子並不在地獄。」
這句話像一道穿透黑暗的光,把他已經快要沉到底的意識硬生生拉了回來。
他猛地睜開了那對已經被自己眼眶裡長出的枝條貫穿的「眼睛」,身體從那種正在下沉的靜止中掙脫出來。
「不行。」
一股熊熊燃燒的求生欲從他的心頭湧出!
「我還不能死!我還要去找她!我要……活下去!!!」
話音未落,他猛地抬起被眼眶裡生長的樹枝所貫穿的雙手,十根手指扣入自己眼眶裡長出的那些枝條的根部,用力一撕。
枝條斷裂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,他的雙手掙脫了束縛,分別向兩側猛地一揮。
在漆黑的地下,奧德森沒有看到那個動作,但他忽然感覺到一股從下方湧上來的壓迫感!
下一秒,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地下深處炸開。
「轟!!!」
地麵裂開一條巨大的縫隙,一根粗壯的、表麵還帶著泥土和碎石的漆黑樹枝從裂縫中暴射而出。
那些正在街道上奔跑或蜷縮的人們被突如其來的震動掀倒在地。樹枝越升越高,尖端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弧線。
奧德森被掛在那根樹枝的尖端,半截身體被貫穿,蒼白骨甲從裂隙處向外崩裂,四肢垂著一動不動,生死未卜。
赫米特懸浮在樹枝上方,漆黑的翅膀重新展開,夜風穿過翅骨的縫隙,發出輕微的低嘯。
他那失去了雙手遮掩,滿是血痕的臉上沒有勝利的表情,隻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。
下方的嘈雜聲還在繼續,尖叫聲、腳步聲、倒塌聲混在一起,像一鍋正在沸騰的粥。
赫米特聽著那些聲音,儘管還是覺得十分的煩人,卻沒有繼續執行他之前那種發泄情緒的贖罪審判。
在直麵生死,重新看清本心後,他那被原罪扭曲的認知,想法和心態又有了新的變化。
他在想一個問題:該怎麼擺脫這具原罪之軀?
他已經被天使賦予了懲罰,在「贖罪」這條路上,他本應背負著枯枝流浪,直到新的嫩芽長出,他就能得到赦免,進入天堂。
但那根樹枝被強行取走了,他體內被壓抑的原罪因此爆發,把他徹底改造成了這副怪物模樣。
他開始回憶那個存在對他說的每一個字:「去流浪吧,去行善吧……直到你背後的樹枝長出三根新芽。」
「但那個存在從未說過,變成了這副模樣之後就不能上天堂了。」
「也從未說過,樹枝從背上被取下後就不能再長出新芽。」
「也就是說隻要把枝條拿回來,隻要它能重新發芽,我就還能走進那道門。」
儘管這怎麼看都是十分牽強的自我安慰,但作為傲慢原罪的赫米特還是無可救藥的相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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並且他已經做好了覺悟,就算將樹枝找回後還是沒法上天堂,他也會去尋找新的能登上天堂的辦法。
如果天使不給路,那就自己去找路,就算神明擋在他麵前,他也不會停下!
他甚至開始覺得,天使和上帝從未對世間那些原罪怪物降下過任何懲罰,也從未給予過指引——是不是因為這本就是祂們給予世人的試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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