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斯沒有追問瑪爾塔為什麼他還沒開口說,她就提前知道了他來找她的緣由。
在他心裡,瑪爾塔——或者說瑪爾塔媽媽——從來都是無所不能的。
她總是能看透他尚未說出的話,預見他尚未走到的那一步,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棋盤上被提前擺放好了位置。
他習慣了這種被全然洞悉的感覺,甚至隱隱覺得,正因如此他才能這麼安心地依賴著她。
回教堂的路比來時更安靜。風穿過林間,帶著潮濕的泥土氣息,那些低語依然若有若無地纏繞在耳畔。
他聽從瑪爾塔的安排,打算回到教堂後收拾一些隨身物品就離開這裡,遠離那個獵人,讓教會派其他人來接手這個偏僻的小鎮。
教堂的門虛掩著。他推開木門,抬腳跨過門檻的瞬間,整個人僵在了原地。
那尊巨大的女性神像立在聖壇的正後方,像是一直都在那裡,從未挪動過位置。
她穿著垂地的長袍,麵容模糊得像是被時光磨去了棱角,雙手微微向前伸展,手掌攤開,像是等待什麼人或物落在她的掌心裡。
漢斯的大腦空白了一瞬。
他眨了眨眼,然後他聽見自己發出一聲輕微的呢喃:“……誒?我們教會信奉的神像……好像不是這樣的吧?”
不……不對,這裡什麼時候有這樣一尊神像了?
這一瞬間他感到頭皮一陣發麻。
教會的規定裡有一條很明確:無論規模大小,無論教區偏遠與否,所有教堂不得陳設具象的神像。
儘管不清楚原因,但漢斯一直記得這條規定,也從未在自己所在的任何一間教堂裡見過有違此規的布置。
同時,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,他在這裡已經住了七年,每天都會走進這間教堂。
如果這尊神像一直在這,那他是怎麼做到在這七年裡,從未注意到這般龐然巨物的?這不可能。
除非……它是不久前才出現的,可他是今天早上才離開教堂的。
誰能在短短一個下午的時間裡,搬進一尊比成年人還要高的石像?沒有人能做到,除非它一直都站在那裡,隻是他“看不到”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,另一個更加不寒而栗的想法從他意識的深處緩緩浮了上來。
他這些年來,每一個清晨和黃昏,跪在聖壇前,閉著眼睛,對著那麵灰白色的牆壁所說的話語……到底是在向誰傾訴?
一股強烈的注視感從上方壓下來。
緩慢地、無聲地按在他的後頸和肩胛骨上,讓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下沉。
他感到自己的膝蓋正在發軟,脖頸的肌肉僵硬得像被凍住了一樣,無法轉動,無法抬頭。
他的大腦瞬間被恐懼侵蝕,放棄了運轉,剩下的隻有身體的本能——跑!離開這裡!不要回頭!不要抬頭!不要看它!
他匍匐著,用手掌和膝蓋交替撐地,朝著門口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動。
他的視線緊緊盯著地麵上的木板縫隙,不敢發出一點聲音,也不敢向兩側看,更不敢向頭頂看。
他能感受到自己急促的呼吸,能看到額頭冒出的冷汗沿著眉骨滑落,滴在眼前的地板上。
他爬了很久,久到他覺得應該已經爬過了半個教堂的長度,久到他的手掌和膝蓋都開始發麻。
他告訴自己很快就到門口了,推開那扇門外麵就是黃昏的光線,就是那條通向他熟悉的小路的泥土路。
可他停下來喘氣時,餘光瞥見了一樣東西。
他看見了石頭雕琢的腳趾,就在……他麵前!
不,比麵前更近——近到他的額頭幾乎要碰到它的腳背!
他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,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胸口炸開,整個人都開始劇烈顫抖!
他明明一直在往前爬……
他明明應該離聖壇越來越遠………為什麼……為什麼這尊神像……會出現在他麵前?
耳邊的低語聲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清晰起來。
“……別怕……”
“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
“……抬起頭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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