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。那笑聲裡沒有嘲諷，反而帶著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。
“二哥，你查底細需要趴在屋頂上挪瓦片嗎？”
回廊裡的空氣忽然安靜了。夜蟲的叫聲從草叢裡透出來，一聲接一聲的，襯得這片安靜愈發稠密。厲修遠看著厲星池，眼神裡多了一點什麼——不是責備，而是意外。他認識厲星池二十六年，從這小子穿開襠褲的時候就在一起。厲星池五歲就能板著臉把偷吃點心的事賴給老三，七歲被父親罰跪在祠堂一整夜膝蓋腫了都不吭一聲，十六歲棄武從文自己一個人去大理寺從最底層的評事做起，被上司刁難被同僚排擠，回府一個字都沒提過。
他從來不屑於解釋，更不屑於掩飾。因為他不做需要解釋和掩飾的事。
現在他在掩飾。
“瓦片。”厲修遠重複了一下這個詞，像是第一次認識它似的，“你挪瓦片看什麼？”
厲星禾替他二哥回答了。聲音很低，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意味。
“看她沐浴。”
四個字落進夜風裡，回廊裡連呼吸聲都停了。
厲星池閉上了眼睛。隻是一瞬，又睜開了。他依舊沒有看任何人，目光落在欄杆外那片被月光照得發白的竹叢上，下頜線繃得像是要把牙咬碎了。
厲修遠沒有立刻說話。他站在那裡，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神情。沉默蔓延了好幾個呼吸的時間，他才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沉了不止一度。
“你一個人看？”
厲星禾的耳朵徹底紅透了。他低下頭，盯著自己的靴尖，那副溫潤如玉的狀元郎模樣此刻半點不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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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……也看了一眼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就一眼——”
“我問你看了多久。”
厲星禾不說話了。
厲修遠深吸了一口氣。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，那隻握了十年刀、磨出厚繭的手，此刻捏在眉心上，力道大得指節泛白。
“一個大理寺少卿，一個翰林院新科狀元。”他的聲音從指縫裡透出來，悶沉沉的，“半夜趴丫鬟屋頂，偷看人沐浴。”
沒人接話。
“厲星池。”他叫了二弟的全名。
厲星池終於轉過頭來。月光照在他的臉上，把那雙鳳眼照得清晰分明。眼底沒有羞愧，沒有慌亂，有的是一種極沉的、連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辨明的東西。他看著他大哥，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“我會查清楚她的來曆。”他說，聲音依舊平穩，像是把一切情緒都壓在了很深很深的水底，“如果她對厲府有不軌之心——”
“你打算怎麼處置？”厲修遠問。
厲星池沒有回答。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厲修遠看著自己的二弟，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。厲星池說的是“查清楚她的來曆”，不是“把她趕出去”。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把這個丫鬟弄走。挪瓦片的時候沒想過，被老三撞破的時候沒想過，現在被大哥當麵問到這個份上了，他依然沒想過。
厲修遠放下捏眉心的手，目光從厲星池身上移到厲星禾身上。老三的耳朵還是紅的，但紅得比剛才淡了些。他站在那裡，低著頭看靴尖，手指在袖口邊無意識地撚著，像在撚一顆並不存在的棋子。
兩個人。一個在屋頂上蹲了不止一晚，一個撞破了之後沒走，也跟著蹲下來看了。
厲修遠忽然覺得自己對這兩個弟弟的了解還不夠深。
“那個婢女，”他開口，“叫什麼。”
“涼月。”厲星禾先回答了，快得像是這名字一直含在舌尖上。
“在府裡多久了？”
“一年零一個月。”厲星池說。
厲修遠看了他一眼。問的是老三，答的是老二。一個把名字記得清楚，一個把日子記得清楚。
回廊裡又安靜了。夜風穿過竹叢，帶起一片沙沙的聲響，月光在地上碎成搖晃的光斑。厲修遠沉默地站了很久，最後說了一句。
“這件事，爛在肚子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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