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皮火車哐當哐當碾著鐵軌,一路向西奔馳。
車窗玻璃蒙著一層薄薄塵土,窗外的風景不停變換:
起初是華北平原一望無際的秋收田野,村莊錯落,炊煙嫋嫋;
入了山西地界,便是連綿起伏的黃土溝壑,荒山枯嶺;
過西安、寶雞後,滿眼儘是蒼涼的隴東高原;
等到駛入河西走廊,戈壁灘無邊無際,黃沙隨風漫卷,草木稀疏,天地間隻剩蒼茫的灰黃。
車廂裡人聲嘈雜,煙味,汗味,天南地北的腔調混雜在一起。
援藏隊的民警大多是青壯年,有老公安,有年輕剛入警的警員,也有從部隊轉業到公安戰線的轉業軍人。
十幾個人,三三倆倆聚在一起,一路說著援藏的工作安排、高原氣候、雪山派出所的值守任務。
梅怡始終靠窗坐著,一頂天藍色警帽壓得很低,帽簷牢牢遮住額頭與眉眼。
一側臉頰被高豎的衣領半掩。手雷爆炸留下的疤痕凹凸猙獰,她從不肯輕易示人,就連援藏的同事,也隻知道她是因偵破北大荒間諜案負的傷。
但從不敢問梅怡的傷勢詳情。
梅怡隨身帶著一個洗得發白的粗布小包袱,裡麵沒有貴重物件,隻悄悄藏著兩樣東西:一樣是楊軍當年在北大荒冰河邊為她寫的幾首手抄情詩,紙頁已經泛黃邊角微卷;
另一樣是一枚小小的白樺樹樹皮書簽,是楊軍親手刻了送給她的,那是他們在北大荒冰天雪地裡最美的信物。
列車晝夜不停奔馳,白天她望著窗外倒退的山河出神,夜裡車廂燈火昏黃,旁人沉沉睡去,她靠在車窗上,整夜無眠。
火車過隧道時,黑暗瞬間籠罩車廂,轟鳴聲震得耳膜發疼,她便下意識攥緊衣領,遮住臉上的傷疤,像一隻把自己封閉起來的孤鳥。
一路氣溫越來越低,越靠近西北,風越凜冽,從車窗縫隙灌進來的風,帶著刺骨的涼意,像極了北大荒冰河上的寒風,一吹,就吹開了她心底所有的思念與傷痛。
永定門車站上的擦肩而過,成了梅怡心裡永遠抺不平的烙印。
她清清楚楚看見了楊軍。
他還是那般英俊挺拔,書卷氣依舊,眉眼溫柔,風塵仆仆卻依舊風華不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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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,她多想跑下列車,拉住楊軍的手,告訴楊軍自己沒有消失,沒有不辭而別;
多想再靠在他肩頭,聽他溫柔說話,重溫伊春山愛情林相依相偎的美好時光。
可她不敢。
手雷炸毀了她美麗的容顏,曾經那張讓北大荒雪原都驚豔的臉,如今滿目傷痕、醜陋不堪。
她怕楊軍看到後滿眼驚愕、滿眼惋惜,怕往日純粹美好的愛情,會被這張殘破的臉打碎;
怕他心裡那個明媚多情、美麗動人的梅怡,從此崩塌破碎。
她寧願讓他永遠記得,那個在荒原上與他並肩漫步、眉眼含笑的女知青梅怡;
寧願讓他以為她隻是任務遠去、下落不明,也不願讓他直麵自己醜陋殘缺的模樣。
列車越往西走,離北京越遠,離北大荒越遠,思念卻越發洶湧。
她一遍遍在心裡回想:回想北大荒的茫茫雪原,回想冰封的河麵兩人並肩行走,回想楊軍為她吟詩、為她暖手,回想那些蹉跎歲月拉拽著甜蜜愛情到骨子裡的日夜。
她心裡一遍遍默念:楊軍,別怪我不辭而別。我不是不愛你,正是愛到你極致,才不敢相見。
從此我躲進高原雪山,守著雪域孤涼,把你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。
山河萬裡,鐵軌漫漫,我們隔著千山萬水,隔著一張被毀的容顏。
此生,還有再見的機會嗎?還是從此天各一方,冰河無緣再相逢,餘生隻能遙遙相望、各自孤單?
有時望著窗外荒涼戈壁,梅怡的眼眶會悄悄發紅,淚水也會無聲的滑落,又被她悄悄拭去。
她不想讓援藏的同事們看見她的脆弱。
她是一名公安乾警,是完成北大荒間諜案的功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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