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車休息的時候，陳明知的思緒依舊在飄忽
那些命令從他嘴裡說出來，變成電報，變成信件，變成口信，從南京散出去，像水波一樣，一圈一圈地盪開。盪到上海，盪到廣州，盪到每一個等著他的人手裡。他看不見那些水波，但他知道它們在動。
陳大站在門外，手裡拿著一封剛從上海轉來的電報。他沒有敲門，少爺說了，今夜不要打擾。他把電報疊好，塞進袖子裡，靠著牆，閉了一會兒眼睛
……
上海，十六鋪碼頭。
老周把最後一箱“茶葉”搬上貨船的時候，天已經快亮了。箱子很沉，不像茶葉，像石頭。他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，但他不問。幹他這一行的，要知道有什麼可以說，有什麼不可以說。
“周頭，單子齊了。”一個年輕人從船艙裡探出頭，手裡拿著一遝貨單。
老周接過來，數了數，塞進懷裡。他蹲下來，把鞋帶緊了緊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“走吧。到了廣州別亂跑，有人接。”
年輕人點了點頭，縮回船艙。
老周站在碼頭上，看著貨船慢慢離岸。晨霧很重，船很快就看不見了。他轉過身，沿著江邊的路往回走。
路上沒人，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，踩在石闆路上，噠噠噠的，像鐘擺。他想起昨晚接到的命令——不是直接接到的，是有人在他門口塞了一張紙條，紙條上隻寫了一行字：“第一批，今晚走。”他甚至不知道是誰的命令，但他隻知道，執行就好。
回到住處，他推開門，屋裡黑著燈。他沒點燈，摸黑坐到床邊，從懷裡掏出那張貨單，摸黑看了一遍，然後劃了根火柴，點著了。火苗舔著紙角，紙灰落在他的鞋麵上，他拍了拍，灰飛了。
他躺下來，閉上眼睛。沒睡著。他在數日子。貨到廣州要幾天，卸貨要幾天，入庫要幾天。數完了，翻了個身，繼續數。
……
蘇州，運河碼頭。
老孫頭把最後一間房收拾好的時候，天已經亮了。他站在門口，看著河麵上來來往往的船，伸了個懶腰，腰裡的骨頭哢哢響了幾聲。他這家客棧開了許久了，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客人
不對，不是多，是巧。
這段時間住進來的人，都是年輕力壯的漢子，話不多，吃得快，睡得早，天亮就走了，從不拖遝。他知道這些人不是來做生意的。他不知道他們要去幹什麼，但他知道他自己該幹什麼。
昨晚有人敲門，他開門一看，是一個不認識的年輕人，遞給他一封信，轉身就走了。信上隻有一行字：“再留十間房。”他依舊不知道是誰的信，但執行就好。
他關了門，把信湊近油燈燒了，灰燼落在地上，他用腳踩了踩，看不出原樣了。
今天又該去碼頭拉客了。他鎖了門，沿著河岸慢慢走。晨風吹過來，帶著水汽和桂花香。桂花快謝了，但香味還在，淡淡的，像一段快要忘記的記憶。
……
廣州，西關。
老陳把最後一包“藥材”搬進倉庫的時候，後背已經濕透了。他直起腰，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，看著滿倉庫的箱子，數了數，又數了數，和單子上的數字對上了。他鎖了倉庫的門，把鑰匙掛在腰帶上，轉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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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上碰見一個巡警，認識，跟他打招呼：“陳叔，這麼早？”
“早。進貨。”
“進的什麼？”
“藥材。”
巡警沒多問，走了。對他來說，老陳已經是老街坊了，還會來事，也就不找他麻煩。
老陳繼續走。他走得很慢，因為他知道，急無什麼用，還可能讓人看出其他門道。他不知道是什麼事，也不想知道。他隻知道，這批貨不能丟，丟了，他這條老命賠不起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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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，總務科。
錢守業放下耳機，摘下眼鏡，揉了揉鼻樑。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兩天一夜，眼睛裡全是血絲，但腦子還是清醒的。
“各省都確認了。”老劉回頭說了一句。
錢守業點了點頭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蘇州河的風灌進來，帶著腥味。他站了一會兒，說：“給各省發一條統一指令——遇事自行處置，不必請示。”
老劉愣了一下。“不用請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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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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