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杭州出才女。令堂一定是個有學問的人。”
“家母隻是普通人,談不上學問。”
“普通人能培養出沈秘書這樣的女兒,不簡單。”渡邊笑了笑,“沈秘書在重慶的時候,做什麼工作?”
沈靜言的手指在桌下收緊了一下。他在查她的底。“在小學教書。”
“哪個小學?”
“南岸區的一所私立小學。名字記不太清了,時間不長。”
“嗯。”渡邊點了點頭,“教書育人,是好事。後來為什麼來上海?”
“父母不在了,一個人留在重慶也沒什麼意思。上海有親戚,就過來了。”
“親戚?什麼親戚?”
“遠房表姐。後來嫁人了,搬走了。我就一個人了。”
渡邊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“沈秘書一個人在上海,不容易。”
“還好。習慣了。”
“有沒有想過回重慶?”
她擡起頭,看著他。他的表情很溫和,像一個長輩在關心晚輩。但他的眼睛不是這樣的——他的眼睛在測量,在計算,在尋找她話語裡的破綻。“沒有。”她說,“上海挺好的。”
渡邊笑了。“好一個‘上海挺好的’。”他端起酒杯,敬了她一下,“沈秘書是個實在人。”
她端起酒杯,和他碰了一下。酒入喉嚨,像一把小火在燒。
整個晚上,渡邊都在跟她說話。問她的家庭、她的工作、她的愛好、她對上海的看法。每一個問題都像一顆石子,投進水裡,看會激起什麼漣漪。她一一回答,不急不緩。
大部分回答是真的——她確實在重慶教過書,確實是湖州人,確實父母雙亡。真話是最好的謊言,因為不需要記。但她把那些真話修剪過,像修剪一棵樹,把不該讓人看到的枝丫砍掉,留下一個乾乾淨淨的樣子。
渡邊問她對時局的看法。她說:“女子不問政治。”渡邊笑了。“沈秘書太謙虛了。你在財政局做事,天天跟經濟打交道,怎麼會不懂政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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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隻是整理文件,寫寫算算。政治的事,有顧局長他們。”
渡邊轉向顧明慎。“顧局長,你的秘書很會說話。”顧明慎端著酒杯,麵色平靜。“沈秘書確實很稱職。”
“嗯。”渡邊點了點頭,“稱職的秘書不好找。顧局長好福氣。”
顧明慎沒有接話。他放下酒杯,看了一眼沈靜言——那種目光,很輕,很短,但她看懂了。他在說:小心。
她微微點了一下頭,低得幾乎看不出來。
宴會進行到一半,有人提議唱日本歌。一個穿軍裝的日本人站起來,唱了一首《櫻花》。歌聲很嘹亮,在安靜的房間裡回蕩。唱完,大家鼓掌。渡邊轉向沈靜言:“沈秘書,會唱什麼?”“會唱的不多。”“隨便唱一個。”
她想了想,唱了一首《茉莉花》。很輕,很慢,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。唱到“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”的時候,她看到顧明慎放下酒杯,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也許在想林晚——她喜歡茉莉花。也許在想別的什麼。
她唱完了。渡邊鼓掌。“好聽。沈秘書人長得好看,歌唱得也好聽。”
她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宴會結束了。渡邊送他們到門口,握著顧明慎的手,說了幾句客套話。然後轉向沈靜言,伸出手。“沈秘書,今晚很高興認識你。以後常來。”
她和他握手。他的手還是那麼涼,手指修長。“謝謝機關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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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客氣。”他笑了笑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“沈秘書,你有沒有想過——為什麼顧局長會點名要你?”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。“同鄉照顧。”她說。
“同鄉照顧。”渡邊重複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這個詞。“嗯,也許吧。”他鬆開手,“晚安,沈秘書。”
她轉身,走向車子。她能感覺到渡邊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,像一根針。顧明慎已經坐在駕駛座上了,發動了引擎。她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車子開動的時候,她從後視鏡裡看到渡邊還站在門口,雙手插在和服的袖子裡,看著他們的方向。路燈在他身後投下一圈光,他的臉在光裡顯得很白,像一張紙。
車子拐過街角,他消失了。沈靜言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車子裡很安靜,隻有發動機的聲響。
“你沒事吧?”他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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