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曼君說:“我們有共同的敵人。”她說得對嗎?也許是,也許不是。
軍統和地下黨,在重慶是敵人,在上海也是敵人。
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——日本人。共同的敵人,是不是就可以合作?她不知道。
老陳沒有教過她這個。老陳隻教過她:不要相信任何人。尤其是那些主動來找你的人。
她坐起來,從枕頭下麵摸出那支口紅。他給她的那支。她擰開蓋子,看著那抹深紅色。
她想起他說:“下次出去吃飯,帶上這個。”
她帶了,但今天不是吃飯,是喝咖啡。她應該帶上的。
如果蘇曼君在咖啡裡下毒,她至少還有一支口紅,可以在鏡子上留字。
留什麼?留“白玫瑰”?留給誰看?沒有人會看到。
她一個人在咖啡廳裡,對麵坐著一個軍統的女特工,喝著一杯可能下了毒的咖啡。她笑了一下,覺得自己有點可笑。
她把口紅放回枕頭下麵。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
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。很圓,很亮,把整個閣樓照得銀白一片。
她看著那片月光,想起蘇曼君說的那句話:“戰爭總會結束的。等戰爭結束了,有些人要算賬,有些人要還債。”
她不知道戰爭什麼時候結束。但她知道,等戰爭結束了,她要做的事還有很多。
把“杉計劃”的證據交給組織,把老陳的名字刻在紀念碑上,去南通看看他的老家,去南潯看看那棵老槐樹。
還有——告訴他,她是誰。告訴他,她等那一天,也等了很久。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在枕頭裡。枕頭是涼的。她的臉是燙的。
她想起那封信。“若有一天再見,我希望是在一個不必隱藏的時代。”她不知道那個時代什麼時候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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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她知道,它一定會來。因為有人在等,有人在走,有人在暗夜裡睜著眼睛,等天亮。
她閉上眼睛,窗外的鐘樓敲了十一點。她沒有睡著。
但她聽到隔壁阿婆的房間裡,傳來輕輕的鼾聲。很輕,很穩,像一個人在深水裡遊泳。她在那個聲音裡,慢慢地沉下去。
第二天,沈靜言去上班的時候,經過一樓大廳。
長椅上的便衣換了一個人,是個年輕男人,穿著西裝,翹著二郎腿,在看一本雜誌。她沒有看他,徑直上樓。
桌上放著一杯茶,白瓷的,已經涼了。她端起來喝了一口,涼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胸口。然後她坐下來,打開筆記本。
昨天的事,她需要記下來。不是寫在紙上——紙不安全。
她記在腦子裡。
蘇曼君,白玫瑰,軍統,百樂門。她說:“我們或許可以合作。”她不知道要不要合作。
但她知道,她需要記住這個人。也許有一天,會用得上。
下午,她去給顧明慎送文件。他不在辦公室。她把文件放在桌上,轉身要走。
然後她看到了那個保險櫃。深灰色的,半人高。密碼她知道。
但她不需要再打開了。裡麵的東西,她已經拍過了。她站在那裡,看了三秒。然後轉身離開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她停下來。回頭看了一眼辦公桌。桌上放著一本台曆,新的,翻到了今天這一頁。
台曆旁邊放著那個相框——林晚的照片。
她站在那盆茉莉花旁邊,笑得很淡。沈靜言看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
林晚,顧明慎的妻子,中共地下黨員,1940年被捕犧牲。
她不知道林晚是怎麼死的。但她知道,她一定沒有開口。因為如果她開口了,顧明慎活不到今天。她用自己的命,換了他的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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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他來到上海,替她算賬。一個人,在敵人的心臟裡,把刀子一把一把地收集起來,鎖在保險櫃裡。
等有一天,有人來取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,拍過那些刀子的照片。把它們交到了組織的手裡。
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替林晚完成了什麼。也許不算。也許隻是剛剛開始。
她走出辦公室,輕輕帶上門。
星期三,她又去了城隍廟。
老周的修鞋攤子還在老地方,縫鞋機咯吱咯吱地響。她走過去,脫下一隻鞋。“師傅,鞋跟又歪了。”
老周接過鞋,翻過來看了看。“小姐這鞋,穿不了多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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