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鑾殿內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王軌高舉那捲明黃色的聖旨，聲音撕裂了太極殿的穹頂。
大殿裡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幹了。前排幾個言官的喉結艱難的滾了滾，連喘氣都不敢發出聲音。誰也沒想到，這個平日裡總把規矩掛在嘴邊的三朝老臣，居然敢在這種場合直接掏出足以掀翻整個大周天蓋的東西。
王軌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。他雙手猛的展開捲軸，扯開嗓子大聲宣讀。
“大周武帝遺詔！！”
“皇太子贇，性情暴虐，行事乖張。內寵妖妃，外遠賢臣，不忠不孝，無德無能！！”
“朕膺天命，撫臨四海，今大限將至，恐社稷毀於一旦。著即廢黜宇文贇帝位，貶為庶人！！”
“傳位於漢王宇文贊，由大司空王軌、隨國公楊堅輔政！！”
每一個字砸在青磚上，都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大殿裡徹底亂套了。
幾個膽子小的文官雙腿一軟，直接癱坐在地上。黃色的液體順著褲管流出來，騷臭味混雜在龍涎香裡，熏的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。
齊王宇文憲大步跨出隊列，一把揪住王軌的衣領。
“老賊！！你敢偽造遺詔！！”
“齊王殿下若是不信，大可自己看！！”
王軌毫不退讓，直接把手裡的聖旨懟到宇文憲臉上。
宇文憲鬆開手，一把接過聖旨。他的視線死死釘在末尾那個鮮紅的印記上。
“受命於天，既壽永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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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個大字，紅的刺眼，那是大周的傳國玉璽，印泥的紋路和那個曾經被磕碰過的細微缺角，分毫不差。
宇文憲拿劍穩如泰山的手，此刻竟不可控的哆嗦起來。
他再看那字跡，鐵畫銀鉤，力透紙背，轉折處帶著一股子馬上皇帝特有的殺伐氣，正是先帝宇文邕獨有的狂草。
“這印......是真的！！”
宇文憲的聲音劈了。
這句話就像是一記重鎚，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。原本還在怒罵王軌的幾個宗室老臣，瞬間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，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了。
楊堅站在人群裡，腦袋低垂著。
他袖子裡的手慢慢鬆開。手心全是粘稠的冷汗。
王軌這老東西，這把刀磨的夠鋒利。
那份空白聖旨，是先帝病重昏迷時，王軌花重金買通了天官府的近臣，偷偷蓋上去的。至於字跡，長安城裡能模仿先帝狂草的落魄書生多的是，寫完直接滅口就是了。
玉璽是真的，字跡也是真的，在這滿朝文武麵前，這就是無法反駁的鐵證。
這就是法理！！
楊堅在心裡飛快的盤算著，如果這道遺詔坐實了，宇文贇被廢，漢王登基，他作為輔政大臣，就能名正言順的掌控大周軍政大權。但如果宇文贇狗急跳牆大開殺戒，他現在一句話不說，也能把所有的罪名全都推到王軌一個人頭上。
進可攻，退可守。
楊堅把呼吸壓的很平穩，靜靜的等待著龍椅上那個暴君的反應。
你就算有霸王之勇，能徒手劈碎突厥勇士，你能把這滿朝文武全殺光嗎？就算你殺光了，這天下人也會把你當成篡位的亂臣賊子，群起而攻之。
這局死棋，看你怎麼解。
宇文贇坐在龍椅上。
他看著底下亂成一鍋粥的群臣，看著滿臉絕望的齊王，看著強壓狂喜的王軌。
他沒有暴怒。
他甚至覺得有些好笑。
宇文贇慢條斯理的站起身。他理了理玄色常服的袖口，一步步走下白玉台階。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牛皮靴底踩在青磚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這聲音不大，卻像是有某種魔力，硬生生把大殿裡的嘈雜壓了下去。百官不由自主的往兩邊退開，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。
宇文贇走到宇文憲麵前，伸出手。
宇文憲咬著牙，把那份重若千鈞的聖旨遞了過去。
宇文贇接過聖旨，沒有看上麵的字，也沒有看那個鮮紅的玉璽印記。
他隻是用大拇指和食指，輕輕摩挲著紙張的邊緣。
指腹傳來的觸感很奇特。
光滑，細膩，帶著一種堅韌的柔韌度，完全沒有大周常用的麻紙那種粗糙的顆粒感。
他把聖旨湊到鼻尖，聞了聞。
一股極淡的沉水香氣味，混雜著植物纖維的清香，鑽進鼻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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