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盅碎裂的動靜在死寂的清晨格外刺耳。
滾燙的參湯濺在獨孤伽羅的裙擺上，她卻像感覺不到燙一樣，死死盯著門裡的人。
楊堅擡起頭。
那雙原本總是透著精明算計的眼睛，此刻布滿了血絲，眼窩深陷下去，顴骨高高的凸起。最駭人的是他那一頭頭髮，一夜之間褪盡了生機，變成了枯草般的灰白色。
那身價值連城的蜀錦朝服皺巴巴的貼在身上，雲頭靴的底子上還沾著發黑的血汙和碎肉，走起路來在青石闆上留下一個個黏糊糊的腳印。
“老爺......”
獨孤伽羅咽了口唾沫，聲音都在打顫。
“你這頭髮......”
楊堅沒有說話，他踉蹌著走到書案後，一屁股癱在太師椅上。
“完了......”
“全完了。”
楊堅的嗓子嘶啞的像兩塊破砂紙在摩擦，每吐出一個字都帶著粗重的喘息。
獨孤伽羅顧不上地上的碎瓷片，快步走過去。
“王軌呢？大朝會到底怎麼了？是不是那昏君把你們都扣下了？”
楊堅猛的擡起頭，眼角劇烈的抽搐著。
“昏君？”
“他要是昏君，我楊堅現在就該坐在太極殿的龍椅上！！”
楊堅突然暴起，一把將書案上的端硯掃落在地。
濃黑的墨汁濺了一地，染黑了獨孤伽羅白色的裙角。
“千斤的青銅蟠龍柱啊！！”
“他倒拔出來了！！像掄燒火棍一樣，把王軌的幾十個重甲死士砸成了肉泥！！”
“王軌......王軌就在我腳邊，被他一隻手捏碎了脖子！！”
楊堅的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，指甲摳進頭皮裡，摳出了血絲。
“那根本不是人......那是怪物！！是吃人的活閻王！！”
獨孤伽羅倒吸了一口涼氣，胸口劇烈的起伏了一下。
千斤銅柱？倒拔而出？
她腦子裡突然閃過前幾天在弘德殿家宴上的畫麵。那個男人單手捏碎西域玄鐵酒杯的隨意，還有那一滴瞬間抹平楊麗華三年舊疤的暗紅色血液。
那股奇異的幽香，到現在還縈繞在她的鼻尖。
原來那不是什麼障眼法，那是真真切切的非人神力。
“他還要我去抄王軌的家......”
楊堅的胸膛劇烈的起伏著，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。
“他連趙家走私重甲的分賬比例都查的一清二楚。他就是在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，逼我親手去挖關隴的根！！”
“我不去，楊家明天就會跟趙家一樣，滿門抄斬！！”
楊堅的眼神突然變得無比怨毒。
他猛的拉開書案底下的暗格，從裡麵拿出一個封著火漆的黑色陶罐。
“不能等了......”
“這小子在吞併王軌和趙家的家底，他爹已經收了兵權，他再這麼持續下去，等他把那些錢糧消化完，大周的府兵就會徹底倒向他。”
“到時候，關隴門閥連給他提鞋都不配！！”
楊堅死死盯著那個陶罐，那是他費盡心機從前朝皇陵裡挖出來的秘葯。
“傳信給城外的死士營。”
“把這葯化在水裡，就算是霸王之軀，隻要沾上一點，也會腸穿肚爛！！”
“我要他死！！”
獨孤伽羅看著那個散發著陰冷氣息的陶罐，頭皮一陣發麻。
她敏銳的政治直覺在瘋狂報警。
現狀已經很明朗了，大周的皇權被那個暴君用最蠻橫的暴力重新捏合在了一起。楊家手裡的籌碼，在那種絕對的力量麵前連個屁都不是。
這個時候去搞暗殺？
且不說能不能把毒藥送進防衛森嚴的太極宮，就算送進去了，那種能瞬間讓血肉重生的神怪體質，真的怕毒嗎？
萬一毒不死，楊家麵臨的就是九族消消樂的下場。
她猛的撲上去，一把按住楊堅的手腕。
“你瘋了！！”
“你還嫌楊家死的不過快嗎！！”
楊堅掙紮著想要甩開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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