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1.N 傷疤
包廂很暗,隻有門邊的落地燈開著,隱約照出角落坐著人影。
有人在輕聲哼唱《明月賦》的主題曲,和樓下飄上來的樂聲混在一起,似乎是醉了,口齒不清的。
燕驚秋被梁鶴洲拽著胳膊推進門內,那歌聲便停了下來。
“啊,是你……鶴洲哥,你怎麼……”
是然然的聲音。他站起來,撞倒了小茶幾上七七八八的酒瓶。坐在一旁的宋寒清還舉著酒杯,悠閒懶散,說:“我們三個好不容易出來放鬆一次,又被你攪和了。”
燕驚秋沒有力氣理會他的風涼話,小臂被梁鶴洲攥住的地方很疼,他滿背冷汗,眼前發黑,雙膝顫顫,一下子跪倒在地上。
梁鶴洲順勢鬆了手,靠著牆壁點煙。
宋寒清又說:“行了別裝了,既然都來了,喝一杯。”
他倒了杯酒舉在空中,久久等不到燕驚秋來接。
然然和他對視一眼,走到近前蹲下,問:“你還好嗎?”
燕驚秋隻是粗重地喘著氣。
他穿著厚重的外套,但是剛才和梁鶴洲拉扯間袖子已經被拽到手肘處,裡麵隻一件薄薄的襯衣。
然然把手搭在他手臂上想要扶他站起來,燕驚秋忽然喊出了聲。
“別碰我!不要碰……”
然然被嚇得倒退一步,回身抱住了宋寒清。
宋寒清和梁鶴洲對視一眼,梁鶴洲咬著煙,走過去查看,拽住他的手腕一拉,燕驚秋痛叫一聲,哭了出來。
梁鶴洲頓了頓,鬆了力道,總覺得襯衣裡有什麼東西硌著手指,蹲下來撩起袖子去看,什麼也沒有,蒼白的膚色,從手背延伸下來的青紫色血管,連汗毛看不見的光滑皮膚,隻是在另一麵,指腹觸摸到的不隻是虛弱的脈搏,確有一條凸起的紋路,觸感稍有些硬。
呼吸之間,他咬著的煙頭也跟著明滅,煙灰簌簌往下掉,落在燕驚秋臉頰前。
燕驚秋看向他,雙眼通紅,哀求般的喃喃說:“別……不要看……”
梁鶴洲沒聽,輕巧地壓住他想要反抗的肩,將他手臂翻轉過來,幽暗的光線下,白皙的皮膚上確實攀附著一條蟲子,大約十多厘米長,一直蜿蜒到臂彎,是傷口愈合後形成的瘢痂,周圍的皮膚向傷疤蜷曲著,像鋪開的蜘蛛網邊緣。
梁鶴洲動了動嘴唇,叼著的煙蒂掉下來,滾落在一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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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感覺有什麼在快速而輕易地崩塌,像失去將領的士兵,一下子泄下氣來,那些決裂的信念,拒絕的勇氣,不願再沉溺於過往的決心,圍築在周身的牆,阻擋燕驚秋靠近的屏障,或者可能是心在碎裂潰敗。
從前兩人在一起的時候,隻要他在身邊,連購物袋都不會讓燕驚秋拎,吃飯時太燙的碗也不讓他碰,剪刀和菜刀,所有尖銳的東西都成為潛在威脅,一切會阻攔他成為醫生的事物,全部被排除在外。
這隻手,要拿手術刀救死扶傷的手,現在軟塌塌垂著發顫,橫亙著一條醜陋的傷疤,腕上留著他用力掐過後的紅色指印。
他想起前不久兩人的重逢,燕驚秋問他,“你都不問問我的情況嗎?比如我怎麼沒當醫生……”,他以為這不過是燕驚秋在沒話找話,想要耍賴多和他待一會兒。
能有什麼內情呢?當然是大少爺心血來潮,開一個鐘表店又有什麼稀奇。或許兩人分開的這幾年,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沒有那一份“仁心仁術”,所以放棄了醫生這條路,或許他想開了,人生要為自己而活,不再為了討好父母而泯滅自我。
反正總歸都是好事,也隻會是好事。無憂無慮生活著的富家子弟,再落魄,也不至於淪落到和他相同的境地。
可是現在……他突然覺得燕驚秋真的過得不好,大概受了很多委屈,遠遠超出他自己十多年來承受的所有。
他很想再點一支煙。
“那個,沒、沒事吧?”然然出聲問道。
梁鶴洲輕輕拉下燕驚秋的袖子,聲音嘶啞,說:“我……先帶他走了。”
他抱起燕驚秋,緊緊環著他細瘦的腰肢。燕驚秋單手摟住他的肩靠過來,在他耳邊細細地啜泣,說:“我好疼……鶴洲……”
“……對不起,對不起,弄疼你了。”梁鶴洲把他按在懷裡,躲過擁擠的酒吧人群,從後門走了出去。
他站在街邊等了一會兒,攔到一輛出租,抱著人坐進去,詢問他現在住在哪裡。
燕驚秋報上地址,又小聲地說:“原來的公寓……被媽媽賣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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