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,我被手機吵醒了。
老胡打來的。我看了看時間,才七點十分。他在電話那頭說了一句「你來項目部一趟」,就掛了。聲音不對,太短,太硬,像有什麼東西堵著。
我爬起來,洗了把臉,騎上電動車往項目部趕。早上路上人少,我騎得很快。風從前麵灌進來,吹得我頭皮發麻。
老胡坐在辦公室裡,麵前的菸灰缸裡堆了五六個菸頭。他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,把一份文件推過來。
「你看看。」
我拿起來。是甲方的通知函,兩頁紙,抬頭寫著「關於本項目總承包單位招標相關事宜的通知」。我快速往下看。看到第三段的時候,手停了。
「……經研究決定,本項目後續工程將採用公開招標方式確定總承包單位。現有總承包單位可參與投標……」
「胡總,這是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是,他們不打算跟我們續簽了。」老胡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,「公開招標,誰都能來。我們能不能中,看報價,看關係,看運氣。」
「那我們現在的活——」
「乾到招標結束。中標單位確定了,我們撤場。」
唉,從這走啦,我該去哪?
「什麼時候撤?」
「月底。」老胡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的工地。
我靠在椅背上,盯著天花板。
不久之後,我與這個項目就再也沒有任何關係,那怕這些底板、牆柱、頂板,都是我盯著澆的,每一車混凝土我都測過坍落度,每一麵牆我都靠過垂直度。
「陳木,」老胡轉過身,「我跟你說個事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已經在找下家了。你要是想跟著我,我給你留位置。」
「去哪兒?」
「還沒定。可能是省城,可能是隔壁市。反正不在縣城。」
省城。隔壁市。不在縣城。
我在縣城買了房,房貸貸了三十年,我才剛還了半年。爸爸在縣城醫院定期複查,媽媽在鎮上超市上班。小會在縣城。
「胡總,我考慮考慮。」
「行,你先考慮下。」老胡拿起桌上的煙,又放下了,「但別考慮太久。位置不等人。」
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起來了。
陽光照在工地上,到處是金黃色的。工人們已經開始乾活了,泵車在響,振搗棒在響,鋼筋切割機在響。
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好像什麼都不會變,可一切都在變。
我站在基坑邊上,看著下麵正在綁鋼筋的工人。老王蹲在鋼筋上,手裡拿著紮絲,一下一下地擰。他兒子明年高考,他想乾到年底攢夠學費。如果月底撤場,他肯定攢不夠錢啦。
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。
手機震了。小會發的語音。我沒點開,把手機揣進兜裡。
老黃上午來了。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,手裡拿著保溫杯,看到我坐在那裡,愣了一下。
「陳工,看你好像有心事啊。」
今天咋回事兒,心裡沒有壓住事啊。
「剛才在屋裡和胡總說了些事兒,然後不知這麼的就走神啦。」我輕輕說道。
「哦,什麼事方便說說?」
我猶豫了一下。「甲方發了通知,後續工程公開招標。」
老黃放下保溫杯,坐在我對麵。他看著我,沒說話。
「黃總,你覺得我們能中嗎?」
老黃從兜裡掏出煙,遞給我一根,自己點了一根。他吸了一口,吐出來,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。
「陳工,前幾天我們聊過啊,能不能中標,就看關係啦。」
「是啊」我苦笑道。
「哈哈,你也別太多顧,結果沒出來,一切都有可能。」老黃站起來,拍了拍我的肩膀,「活繼續乾,別鬆勁。」
然後就走了,卻忘記拿保溫杯。
我拿起保溫杯,快步追出去。
「黃總,你杯子。」
他回過頭,接過去,笑了笑。「謝了。」
下午,我給老胡發了條消息。
「胡總,下家找到了告訴我一聲。我跟你走。」
老胡回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發完這條消息,我坐在辦公室裡,盯著手機屏幕。屏幕慢慢暗下去,映出我的臉。灰撲撲的,眼圈有點紅。
我這才打開與小會的對話框,點開那條沒聽的語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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