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不好了，或者兩家因為什麼雞毛蒜皮的事吵起來了——西陵閘門一落，整條水路就是死路。
蜀漢的命脈捏在別人手裡，這算哪門子盟約？
丞相的信裡沒有提西陵。正式的國書上，一個字都沒有。
但出發前，丞相單獨留他談了半個時辰。在丞相府後院那棵老槐樹底下，諸葛亮搖著扇子，說了一堆有的沒的——天氣、路況、建業的酒好不好喝。最後送他出門的時候，在門檻邊上停了一步。
“幼常。”
“丞相。”
“若孫權稱帝之勢已成，陸遜又主動靠攏，你便試著要西陵。”
諸葛亮的扇子在掌心敲了一下。
“要不到就算了。要到了，北伐多一條退路。”
試著。
丞相留了餘地。意思是——這個要求過分，大概率被拒，你量力而行，別把盟約搞砸了。
可合肥增兵三萬這件事，丞相寫信的時候沒算到。
曹休的三萬人壓在合肥，像一塊鐵砧懸在東吳頭頂。濡須口的兵力不夠，朱然的兩萬人抽不出來。孫權越急，就越需要蜀漢在西線動手牽製曹魏。越需要蜀漢，談判桌上能鬆的口子就越大。
再加上今晚的事——
馬謖抬手搓了搓臉。石柱冰涼的觸感從後背傳上來，腦子格外清醒。
那塊石頭。他替孫權擋了一樁弄不好要命的禍。這份人情，明天就得用上。
西陵。
可以要。
不是試著要。
是必須要到。
他撐著杖站起來，左腿麻得幾乎沒有知覺，右手扶著殿柱緩了好一陣，才一瘸一拐地往偏殿走。
走了幾步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諸葛亮要是知道他打算在朝堂上張口就要西陵，大概會把羽扇拍在桌上。丞相說的是“試著”，不是“硬要”。
可丞相也說過另一句話——將在外，君命有所不受。
這句話用在使臣身上，勉強也算沾邊。
——
次日。太極殿。
朝議的排場縮了一圈。昨天宴上的全套儀仗撤了個乾淨，兩班朝臣隻來了核心的十幾人，連奏樂都省了。
張昭沒來。
老頭昨天站太久，腿上的舊傷複發，一早派人遞了告假的帖子。帖子上寫得客客氣氣——老臣年邁體衰，恐在殿上失儀，懇請陛下準假一日。
誰信呢。
西陵的事情一旦擺上台麵，張昭在場就是個死結。他反對，就是擋著兩國結盟的路；他不反對，回頭文官係統的人怎麼看他？賣國的帽子扣下來，七十多年的清名就完了。
不如缺席。讓別人去吵，吵出結果了他再表態——反正不管什麼結果，他都能說“老臣當日不在場，不知詳情”。
老狐狸。
馬謖拄杖走進太極殿的時候，心裡默默給張昭記了一筆。
孫權坐在禦座上，今天穿得比昨天隨意。沒戴冕冠，隻用一根白玉簪把頭發束在腦後，額頭上那道淺舊的疤痕露了出來——據說是早年狩獵被虎爪掛的。衣袍也換了，不是昨天那身繁複的朝服，是一件石青色的常服，腰間係著那條白玉帶。
像是在說：今天不是正式朝會，是關起門來談買賣。
陸遜站在左側首位，還是昨天那個位置。今天換了一雙乾淨的靴子，站姿筆直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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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雍坐在右班第一。老丞相端著一盞茶，眼皮半闔，看上去像在打瞌睡。
步騭在他身後，手裡捏著笏板，指頭在笏板背麵輪流點著，從食指到小指再回來。
諸葛瑾跪坐在左班第三的位置，膝蓋上擱著笏板，目光落在案麵上。和昨天一樣安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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