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宣坐了很久。
久到山下的燈火一盞盞熄滅,久到夜風變得微涼。
然後他將卵收回懷中,起身,沿原路下山。
山腰處,玄都還站在坪地中。
那盞銅燈放在石桌上,燈焰靜靜地燃著,光芒在夜色中鋪開一片暖黃。
他坐在燈旁,手中握著一卷書,正低頭看著。
聽見腳步聲,擡起頭來。
孔宣在他對麵坐下:“還不睡?”
玄都將書合上,放在膝頭:“前輩沒回來,我睡不著。”
孔宣看了看那盞燈。
燈焰穩如初燃,沒有一絲晃動。
“燈可好?”
玄都點頭:“好。”
“從前輩交給我起,它就一直在亮,沒滅過。”
孔宣伸手,指尖在燈罩外停了一瞬。
燈焰微微跳了跳,像是在回應。
他收回手:“明日我下山一趟。”
玄都沒有問去哪裡,隻是點了點頭:“我等你回來。”
孔宣站起身,朝自己的住處走去。
那間石室還在,石壁上落了一層薄灰。
他擡手拂去,在石台上盤膝坐下。
閉目,心神沉入識海。
光團靜靜懸浮,金色紋路緩緩流轉,如呼吸般平穩。
那粒種子已經徹底融入了光團之中,不分彼此,像一個完滿的整體。
孔宣感受著那粒種子的存在,它就在那裡,不增不減,不聲不響。
可他知道,它已經和從前不同了。
它醒著。
像一粒埋入土中、正在無聲破殼的種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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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宣沒有去催動它,隻是靜靜地感知著它的變化。
片刻後,他睜開眼。
窗外月光正亮,將石室照得半明半暗。
他伸手探入懷中,又摸了摸那枚卵。
心跳還在,溫溫熱熱,安穩如初。
孔宣收回手,閉上眼,調勻呼吸。
夜很長,可他不急。
山下的燈火已熄,風鈴在簷下輕輕響了幾聲,然後也安靜了。
整座昆崙山都沉在月色裡。
隻有山巔那間石室中,一道呼吸,不急不緩,綿長如遠行的路。
孔宣睜開眼時,天光剛亮。
晨霧還浮在山腰,被初升的日頭照得透亮。
他起身走出石室,站在崖邊,深吸了一口山間的涼氣。
靈氣入肺,清冽如泉。
他低頭,懷中那枚卵安安靜靜。
灰白的殼麵上,紋路比昨日深了一線。
像有什麼東西在殼壁之下,正在緩緩舒展。
孔宣沒有急著下山。
他先去看了玄都。
銅燈還在石桌上,火焰穩穩地亮著。
玄都靠在桌邊打盹,手還搭在燈柄上,指節泛白。
一夜沒睡,守著那盞燈。
孔宣沒有吵醒他。
轉身,沿著山道向下走。
山腰處,那些弟子已陸續醒來。
有人在井邊打水,有人在院中練劍,劍光霍霍,在晨光中翻飛如雪。
見了孔宣,都停下來行禮。
孔宣一一點頭,腳步不停,穿過人群,走向山下。
山腳處,溪水在石間穿行,叮叮咚咚地響。
孔宣蹲在溪邊,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臉。
水涼透骨,激得他精神一振。
他在溪邊坐了許久,等著什麼。
日頭升高了一些,陽光從樹隙間漏下,灑在溪麵上,碎成萬千光點。
這時,他感覺到了。
識海中那粒種子,動了一下。
很輕,像一株新芽頂開泥土。
溫熱的,卻帶著一絲陌生的氣息。
孔宣閉目,心神沉入識海。
光團中央,種子正在微微顫動,表麵浮現出極細的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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