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斷糧
第七天，米袋子空了。
老李把米袋子翻過來，底朝上，拍了又拍，倒出幾粒碎米，還不夠塞牙縫。他把碎米分給前排幾個人，每人兩三粒。陳望北拿到三粒，放在手心裡，小的，黃的，有一粒發了黑。
老班長從懷裡摸出那半塊幹餅，掰了一小塊，剩下的包好。陳望北看見紙包癟了，餅隻剩拇指大一塊。老班長把掰下來的那塊遞給陳望北，自己嚼碎米。
“趙叔，你吃餅。”
“你吃。我不餓。”
陳望北沒接。老班長把餅塞進他手裡，餅硬，邊角硌手心。陳望北咬了一口，餅在嘴裡散開，噎得慌。他咽了，把剩下的一半遞迴去。
“一人一半。”
老班長看了他一眼，接過去，塞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咽了。
炊事班架起鍋，鍋裡沒有米，隻有水。老李往水裡加了一把野菜，野菜乾，皺了，煮開了又脹起來，綠葉子漂在水麵上，一片一片的。沒有鹽，沒有油，水是清的，能看見鍋底。
戰士們端著碗排隊。一人一碗野菜湯，湯裡漂著幾片葉子，底下是清水。陳望北端著碗，蹲在路邊，湯燙，他吹一口，喝一口。湯沒味，澀的，野菜嚼不爛，咬在嘴裡紮得慌。
老班長坐在他旁邊，也喝野菜湯。喝得很慢，喝一口，停一下，咽了，再喝一口。喝到一半，停下來，看著碗裡的湯，愣了幾秒，又繼續喝。
“趙叔，你咋了？”
“沒事。在想事。”
“想啥？”
“想糧食。還能撐幾天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他把碗裡的湯喝完，碗底沉著一層泥，野菜渣子沉在泥裡。他把碗倒過來，扣在地上，碗壁上的湯水流下來，滲進土裡。
夜裡，老班長把口糧省給陳望北。他從懷裡摸出紙包，打開，裡麵是最後那塊餅，拇指大。他掰成兩半，一半遞過來，一半包好塞回去。
“趙叔，你吃。”
“你吃。我吃過了。”
“你吃的野菜湯。”
“那也算吃了。”
陳望北沒接。老班長把餅塞進他手裡，餅硬，邊角硌手心。陳望北攥著餅，沒吃。
“趙叔，你把餅留著自己吃。”
“你還在長身體。”
“你也還在長。”
老班長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嘴角扯了一下，眼角皺起來，露出黃牙。笑完，又收回去，臉恢復了原來的樣子，瘦，顴骨高，眼窩凹。
“我長完了。不長。”
陳望北把餅掰成兩半，一半遞給老班長。老班長沒接，陳望北把餅塞進他手裡。
“一人一半。”
老班長看著手裡的餅，沒說話。他把餅塞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咽了。陳望北也把那半塊餅塞進嘴裡，餅在嘴裡散開，噎得慌。他咽了一下，拍胸口。
第二天，野菜也沒了。老李把鍋刷了，鍋底鋥亮，反著光。他蹲在鍋旁邊，手裡拿著鐵勺，敲著鍋沿，噹噹當。
“同誌們，沒糧食了。自己想辦法。挖野菜，刨樹根，能吃的都吃。”
戰士們散開，蹲在地上挖野菜。草地上的野菜不多，被人挖了好幾輪，剩下的都是老的，葉子黃了，根硬了。陳望北蹲在地上，用手扒開草，找野菜。野菜貼著地麵長，葉子小，顏色和草差不多，看不出來。他趴下來，臉貼著地麵，一寸一寸找。
老班長蹲在他旁邊，左手扒草，右手摘野菜。摘了一根，放在嘴裡嚼了一下，吐出來。
“苦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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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能吃就行。”
老班長把那根野菜遞給他。陳望北接過來，塞進嘴裡，嚼了一下，苦的，澀的，舌頭髮麻。他咽了，又嚼了一口。
炊事班又架起鍋，鍋裡是水，水裡漂著野菜根、草葉子、樹皮。樹皮是鬆樹的，剝下來，切成絲，煮爛了，嚼不動。老李往鍋裡撒了一把鹽，鹽是從繳獲的戰利品裡留出來的，不多，一小撮。鹽撒進鍋裡，化了，湯有了鹹味。
陳望北端著碗，喝了一口。鹹的，有味道了。他擡起頭，看見小周蹲在路邊，碗舉到嘴邊，喝了一口，停了一下，又喝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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