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分糧食
李團長來的時候，隊伍剛停下來。他站在坡上，手裡提著一個布袋，布袋癟了，底部墜著幾顆硬疙瘩。他蹲下來，把布袋放在膝蓋上，解開繩子，袋口張開，裡麵還剩一小撮青稞麵，混著糠皮，灰撲撲的。
“各連派人來領。”他說。
老李走過去，把碗伸過去。李團長抓了一把麵，撒進老李碗裡。一把，兩把，三把。撒完，袋子裡空了，他把布袋翻過來，拍了兩下，又拍出幾粒，落在老李碗裡。
“分下去。每人一小把。”
老李端著碗走回來，蹲在鍋旁邊，把碗裡的麵倒在一張油布上。油布鋪在地上，麵堆成一個小堆。他用手指在麵堆上劃了一道，分成兩半，再劃一道，分成四份，再劃，分成八份。他數了數人數，又劃了幾道，分成幾十小堆。每堆拇指大，一小撮。
“一人一堆。端好了，別灑。”
戰士們蹲下來，一人端走一小堆。有人用手捧著，有人用碗接著，有人用帽子兜著。一個戰士用帽子兜麵，帽子破了，麵從破洞裡漏出來，灑在地上。他趕緊蹲下來，用手指把地上的麵攏起來，連泥帶麵塞進嘴裡。
陳望北蹲下來，伸出兩隻手，手掌併攏，老李撥了一小堆麵到他手心裡。麵細，灰白色，混著黑色的糠皮。手心裡一陣癢，麵粉鑽進指甲縫裡。他端著麵，不敢動。手心裡的麵少，一吹就能吹跑，一抖就能灑掉。他慢慢站起來，走到老班長旁邊，蹲下來。
老班長也領了一堆麵，放在碗裡。碗底薄薄一層，蓋不住白瓷。他用左手端著碗，低頭看了一會兒。碗裡的麵少得可憐，數都能數出來多少粒。
“趙叔，你吃。”
“你吃。我吃過了。”
“你碗裡的麵還沒動。”
老班長沒接話。他用左手抓了一小撮麵，塞進嘴裡，幹嚼。嚼了兩下，咽了。然後把碗推到陳望北麵前。
“分一半。”
陳望北看著碗裡的麵。薄薄一層，連碗底都沒鋪滿。他把手心裡的麵倒進老班長的碗裡，兩堆合在一起，還是一小撮。
“一人一半。”
老班長盯著碗看了兩秒，然後把碗裡的麵分成兩半，一半撥到自己碗裡，一半留在碗裡。他把碗推過來。
“吃。”
陳望北捧著碗，手指在抖。碗壁涼，手指貼上去，涼從指尖往裡鑽。他低下頭，看著碗裡的麵。一小撮，灰白色，混著糠皮。他用手指捏了一撮，塞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幹，噎得慌。麵粉在舌尖上散開，沒味道，隻有一股生澀的糧食味。他咽了，又捏一撮。
老班長也吃，吃得很慢。捏一撮，塞嘴裡，嚼半天，咽了。再捏一撮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，每咽一下，喉結動一次。
旁邊一個戰士吃得太快，嗆住了，彎著腰咳，咳得臉通紅，眼淚嗆出來。旁邊的人拍他的背，拍了幾下，他直起腰，繼續吃。
“趙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吃飽了嗎？”
“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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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望北沒說話。碗裡的麵還剩一半，他把碗放下，把碗推回去。
“你還沒吃完。”
“你吃。我飽了。”
老班長看了他一眼，把碗裡的麵分成兩半，一半撥到自己碗裡，一半留在碗裡，又推回來。
“別說了。吃。”
陳望北端起碗，把剩下的麵塞進嘴裡。麵在嘴裡散開，幹，噎得慌。他咽了一下，拍胸口。胸口拍得咚咚響。
老班長也把碗裡的麵吃完了。碗底粘著一層麵粉，他用手指颳了刮，塞進嘴裡。碗壁上也有，他舔了一下，舔不幹凈，用手指擦，擦下來一層白印子。他把手指上的麵粉吸進嘴裡，咂了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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