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到達陝北
吳起鎮出現在山腳下的時候，陳望北先是看見了窯洞。半山腰挖出來的，一排一排的，洞口方的圓的，門框上貼著紅紙，有的褪了色，有的還是紅的。
他站在坡上，眯著眼看了很久。前麵的隊伍停下來，沒人喊口令，沒人吹號。一個戰士蹲在地上，把臉埋進手心裡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另一個戰士把帽子摘下來，攥在手裡，攥了很久。還有人站著不動，盯著鎮子看，眼皮不眨。
陳望北回頭看了一眼老劉。老劉牽著鍋，鍋底兩個坑反著光。煙袋鍋叼在嘴裡，咬著，空鍋。他的左腳還跛，但站得直。
“劉叔，到了。”
老劉沒說話。他把煙袋鍋從嘴裡拿下來，在鞋底上磕了磕，磕了幾下，又叼回去。
隊伍開始往下走。沒有人跑，步子都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實，踩在幹土上，噗噗響。陳望北跟在老劉後麵，腳底闆磨出的繭已經硬了，踩在碎石上不疼了。
鎮口站著一群人。灰布軍裝，戴著八角帽的，光著頭的。他們站著，看著這邊。兩邊都沒人說話。
走在最前麵的戰士停下來，後麵的也停下來。整個隊伍停了，沒人動。過了幾秒，有人喊了一聲，聽不清喊的什麼，聲音劈了，尖的。然後兩邊的人同時湧上去，灰布軍裝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邊是哪邊的。
陳望北被人群推著往前走。一個戰士抱住前麵的人，另一個拍著對方的背，還有蹲在地上哭的。哭完了又笑，笑完了又哭。
他站在人群裡，被人擠來擠去。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，手重，拍得他肩膀沉了一下。他擡頭看，不認識，一個滿臉鬍子的老兵，眼睛紅紅的。
“小鬼，到了。”老兵說。
陳望北點了點頭。
老兵轉身走了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他一眼，招了招手。
陳望北站在原地，看著周圍的人群。一個戰士從背包裡掏出乾糧，掰成兩半，分給旁邊的人。另一個把水壺遞過去，對方喝了一口，又遞迴來。還有一個坐在路邊，把鞋脫了，腳底闆全是血痂，用手指摳，摳下來一塊，扔在地上。
老劉走過來，把鍋放在地上，蹲下來。煙袋鍋叼在嘴裡，咬著，沒點著。他盯著鎮子看了很久，眼睛眯著，嘴角動了一下，沒笑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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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劉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哭？”
老劉沒回答。他把煙袋鍋從嘴裡拿下來，在鞋底上磕了磕，磕了幾下，又叼回去。煙嘴上的牙印又深了一道。
“哭啥。活著就好。”
陳望北沒說話。他把手伸進懷裡，掏出搪瓷缸子，看了一眼。缸子底的黑鐵露著，搪瓷又掉了一塊。他把缸子貼回胸口，涼的，冰了一下。
小周從人群裡擠過來，藥箱在肩上晃，咕咚咕咚。他的眼鏡片上的裂紋又長了一點，但鏡片沒碎。他的臉上有淚，沒擦，淚痕一道一道的，幹了，白的。
“小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
“沙子迷了眼。”小周說。
吳起鎮沒有沙子。陳望北沒拆穿。老班長以前也這麼說。
小周蹲下來，把藥箱放在地上，打開蓋子。箱子裡空蕩蕩的，隻剩幾卷紗布頭，一把剪刀，一卷膠布。他翻了翻，從最底下翻出那個日記本，翻開最後一頁，用鉛筆頭在上麵寫了幾行字。
“寫什麼？”陳望北問。
“到了。”小周說，“記下來。一九三五年十月十九日，到達陝北吳起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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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寫完，合上本子，塞回藥箱。本子卡住了，他用拳頭砸了一下，砸進去了。
陳望北擡起頭，看著遠處的山。山是黃的，土是黃的，天是藍的。風從北邊吹過來，乾的，帶著土腥味，嗆鼻子。
老劉站起來，把鍋背好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“走了。找地方睡覺。”
陳望北跟著他往前走。腳踩在黃土上，軟軟的，不像石頭那麼硬，踩下去一個坑，腳印深深的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。山路彎彎曲曲，看不見頭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回頭，繼續走。
吳起鎮的夜來得快。天一下子黑了，窯洞裡點起油燈，光從窗口漏出來，黃的，一格一格的。陳望北找了一個窯洞，蹲在門口，把草鞋脫了，腳底闆沾了一層黃土，拍不掉，用手指摳，摳下來一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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