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哈著氣,咽下去了。孫德勝夾了一塊豆腐,蘸了點鹽,塞進嘴裡。豆腐嫩,入口就化了。“好吃。”他又夾了一塊。王福舀了一勺黃豆湯,喝了一口。豆子燉得爛爛的,湯裡有野菜的苦味,有腐竹的香味,還有窩頭渣的糧食味。他咽下去,喉結動了一下。“湯裡有窩頭。”“俺放的。”二娃說。王福又喝了一口。“香。”
李滿倉夾了一片肉,嚼了嚼,咽了。“俺家過年也炒肉。俺娘炒的,放蒜苗。蒜苗切得碎碎的,撒上去,香。俺爹說,蒜苗是俺家地裡長的。他說,吃蒜苗,不想家。”李滿倉不說了,把肉塞進嘴裡。孫德勝給他夾了一塊豆腐。“嘗嘗。”李滿倉夾起來,蘸了鹽,塞進嘴裡。豆腐嫩,他嚼了嚼,咽了。“好吃。俺娘不會做豆腐。”
趙大叔夾了一塊豆腐,沒蘸鹽。豆腐在嘴裡嚼著,淡淡的。“俺媳婦做的豆腐嫩。俺做的老。俺兒子說,爹,你做的豆腐像石頭。俺說石頭也能吃。他咬了一口,嚼不動,吐了。俺說吐了幹啥,浪費。他又撿起來吃了。”趙大叔又夾了一塊,蘸了鹽,塞進嘴裡。不說了。
小周端著碗,碗裡堆著黃豆腐竹。他夾起一截腐竹,看了半天。腐竹皺皺的,吸飽了湯,鼓起來了。他塞進嘴裡,嚼了。又舀了一勺湯,喝了一口。從懷裡摸出那張紙,鋪在膝蓋上。紙上已經寫了好幾行字,歪歪扭扭的。鉛筆頭短,捏不住,他用兩個手指夾著,又寫了一行:“今天過年。吃了肉,吃了豆腐,喝了黃豆湯。湯裡有窩頭渣。娘,別掛念。”寫完,看了幾遍,把紙折起來,塞進懷裡。
二娃看見了。“你寫啥。”“給俺娘寫信。”“你每回都寫。”“寫了,就當寄了。攢著,等打完仗,一塊兒給她。”二娃不說話了,夾了一塊豆腐,塞進嘴裡。
天黑了。院子裡生起火,火不大,燒的是幹樹枝。戰士們圍著火堆坐著。有人把鞋脫下來烤,鞋底冒熱氣。有人解開綁腿,小腿上勒出紅印子。有人靠著牆,嘴裡嚼著東西——是二娃,他從兜裡摸出幾顆炒黃豆,是下午老李炒的,每人分了一把。他一顆一顆丟進嘴裡,嘎嘣嘎嘣的。
王福從懷裡摸出鐵皮盒子,打開。裡麵還剩一截斷煙。他看了一會兒,拿出來,叼在嘴裡。孫德勝劃火柴,給他點上。王福吸了一口,煙從鼻孔冒出來。他沒咳。吸了兩口,把煙遞給旁邊的李滿倉。李滿倉接過來,吸了一口,遞給趙大叔。趙大叔吸了一口,遞給老李。老李吸了一口,煙快燃到煙嘴了。他把煙頭摁滅,放在腳邊。“留著,等會兒再抽。”
二娃從兜裡摸出半截鞭炮,不知從哪撿的。孫德勝劃火柴,給他點上。鞭炮響了,劈啪,劈啪。很短,幾下就完了。二娃蹲下去,把地上的碎紙撿起來,紅的,黃的,攥在手裡。孫德勝也從兜裡摸出一截,比二娃的還短,點上,響了兩聲就沒了。兩個人蹲在地上,把碎紙湊在一起,紅的黃的,一小堆。王福從兜裡摸出一個紙包,打開,裡麵是幾顆炒黃豆。他遞給二娃。二娃接過來,丟進嘴裡,嘎嘣嘎嘣的。
小周把藥箱抱出來,放在膝蓋上。打開,裡麵止血粉剩一個底,磺胺粉一包,紗布一卷。他數了一遍,合上。從藥箱側袋裡摸出一小瓶碘酒,對著火光照了照。瓶子裡剩小半瓶,晃一晃,掛在瓶壁上,慢慢流下去。他把碘酒放回去,合上藥箱。手按在藥箱蓋上。
陳望北坐在火堆邊上,把搪瓷缸從腰間解下來。缸子磕掉了一塊瓷,露著鐵,銹了。他看了一會兒。趙大叔從鍋裡舀了一勺熱豆漿,倒進缸子裡。豆漿冒著白氣。陳望北端起來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豆漿燙嘴,他眯了一下眼。咽下去,喉結動了一下。
“香。”他說。
趙大叔沒說話,又舀了一勺,倒進小周的碗裡。小周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眼鏡片上蒙了一層霧氣,他沒擦,就那麼霧著。
遠處傳來鞭炮聲,一陣一陣的。二娃站起來,仰著頭聽。鞭炮聲從溝對麵的窯洞傳過來,夾著人聲,聽不清喊的什麼,調子是往上揚的。他把手裡攥著的碎紙舉起來,對著火光看。紅的,黃的,在火光裡發亮。孫德勝也舉起他的那一小把。兩個人的碎紙湊在一起,像一小團火。
趙大叔把煙袋鍋從嘴裡拿下來,在鞋底磕了磕。煙灰掉出來,被風吹散了。他又裝了一袋煙,點著,吸了一口。煙從鼻孔冒出來。他把煙袋鍋遞給旁邊的老李。老李接過來,吸了一口,遞給李滿倉。李滿倉吸了一口,遞給陳望北。陳望北接過來,吸了一口。煙衝進嗓子裡,辣的。他沒咳。把煙袋鍋遞迴去。
火堆裡的樹枝燒斷了,塌下去,火星往上竄。陳望北把手裡的搪瓷缸轉了轉。豆漿喝完了,缸子底剩一層豆渣。他用手指颳了刮,塞進嘴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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