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懸崖
月亮偏西了。陳望北帶著突擊隊摸到懸崖底下。崖壁在月光裡發白，石縫一道一道的，從底下一直裂到頂上。他仰頭看了一眼。高，比他偵察時看的還高。
“就從這上。”他說。
李滿倉站在旁邊，把繩子從腰間解下來。繩子是繳獲的，麻的，兩股搓成一股。他拽了拽，緊了。把一頭係在腰上，另一頭甩給陳望北。陳望北接過來，也係在腰上。
“俺第一個。”李滿倉說。
“你腿剛好。”
“好了。不疼了。”李滿倉走到崖壁底下，手摳住石縫，腳踩住一道裂縫，往上蹬了一步。石縫裡的土簌簌往下掉，落在他肩膀上。他沒停，又蹬一步。身體貼著崖壁往上挪，腳蹬實了才換手，手摳穩了才換腳。
二娃仰著頭看，嘴巴張著。
李滿倉爬到三丈高的時候，腳底滑了一下。碎石從腳下滾下去，落在地上，啪嗒啪嗒的。他手死死摳住石縫，身體懸空了一瞬，腳在崖壁上蹬了兩下，找到落腳點，踩實了。
“穩著點。”陳望北在下麵喊。
“穩著呢。”
李滿倉繼續往上爬。越往上，石縫越淺。手指頭摳不住，隻能用指尖摳著石頭的棱。指尖磨破了，血沾在石頭上，他不管。爬到崖頂，翻上去，把繩子在一棵鬆樹上繞了三圈，繫緊。拽了拽，鬆樹紋絲不動。
“上。”
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往上爬。二娃排在第三個，手摳住石縫，腳蹬上去。爬了兩丈，手指頭開始抖。他停住，貼在崖壁上，喘了口氣。孫德勝在下麵，仰著頭。
“別往下看。”
“沒看。”
二娃又往上蹬了一步。石縫裡的土掉進他眼睛裡，他眨了一下，土磨得眼睛疼。淚水湧出來，模糊了。他騰出一隻手，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，繼續爬。袖子上的泥蹭進了眼睛，更疼了。他咬著牙，又蹬一步。手在褲腿上蹭了蹭，蹭不掉，手指頭滑溜溜的。他乾脆把手在棉襖上蹭，棉襖粗，蹭幹了。繼續爬。
王福排在第四個。他爬得慢，一步一停。手摳住石縫，腳踩實了，才敢換手。孫德勝在下麵仰著頭。
“你快點。”
“快不了。”
王福又蹬了一步。腳底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，石頭滾下去，他身體往下滑了半尺，手死死摳住石縫，停住了。心跳得咚咚的。他貼在崖壁上，喘了好幾口氣，才又往上蹬。
趙鐵柱排在第五個。他是老兵，爬過山，攀過崖，手腳利索。爬到一半的時候，還回頭看了一眼下麵的孫德勝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說。聲音不大，被風刮散了。
他蹬上一道石縫，手去夠上麵的棱。手指頭夠到了，摳住，身體往上引。那道石縫是鬆的。手指頭摳進去的時候，石頭動了。整塊石頭從崖壁上脫出來，帶著土，帶著草根。趙鐵柱的手指頭還摳著那塊石頭，身體往後仰。繩子係在腰上，但這一段還沒係安全繩——為了爬得快，五丈以上才係。
他往下墜的時候，手在空中抓了一把。抓住了另一道石縫，手指頭摳進去，身體頓了一下。孫德勝在下麵看見他的手指頭，摳在石縫裡，手在抖。然後手指頭滑脫了。
“娘——兒子對不起你了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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聲音從崖壁上墜下去，被風吞了半截。然後是身體砸在碎石上的聲音，悶悶的。
崖壁上所有人都停住了。二娃貼在崖壁上，手指頭摳著石縫，不敢動。他聽見自己的心跳，咚咚的。孫德勝站在崖底，仰著頭，手還保持著往上接的姿勢。王福貼在崖壁上，臉埋在胳膊裡，肩膀在抖。
陳望北沒有擡頭看。他看著崖底，看著趙鐵柱躺著的地方。月光照在那堆碎石上，趙鐵柱趴著，一隻手伸著，手指頭還保持著摳石縫的姿勢。血從頭髮裡滲出來，淌在碎石上，黑的。
“別停。”陳望北說。聲音不大，崖壁上的人都聽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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