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連戰連捷
第105章 連戰連捷
秋雨涼了。高粱紅了。落葉了。
部隊在平原上走了一個月。一場仗接一場仗，一場勝仗接一場勝仗。打完了就走，走完了再打。二娃的鞋底磨穿了，腳趾頭露在外麵，走一步，腳趾頭在碎石上磕一下。他沒低頭看，走一段，把腳在褲腿上蹭一蹭。機槍扛在肩上，槍管用油布裹著，露水打濕了，油布上凝著水珠。
孫德勝走在旁邊，彈帶扛在肩上，走一段換個肩膀。手背上的燙疤一圈一圈的，白的。走累了，把彈帶從左邊換到右邊，又從右邊換到左邊。“這路，真他娘的硬。”沒人接話。他又走了一段。“比山東的路硬。”二娃回頭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走過山東的路？”“走過。俺爹推車，俺在前麵拉。山東的路也硬，跟這一樣硬。”
王福走在後麵，嘴裡哼著山東小調。調子拖得長，被風刮散了，斷斷續續的。哼了一陣，停了。走了一段，又哼起來。小周走在隊伍邊上，藥箱一顛一顛的，止血粉的瓶子碰著磺胺粉的管子，叮叮的。他把藥箱解下來抱在懷裡，不響了。
李滿倉走在前麵，腿不瘸了。走一段，蹲在路邊把鞋脫了倒石子。石子從鞋裡滾出來，大大小小的。他把鞋穿上踩了踩，繼續走。
趙大叔推著獨輪車走在最後麵。車輪碾在土路上，嘎吱嘎吱的。車輪軲轆換了三副，車架子還是那副，沒散。從山東推到東北，又從東北往南推。上個月繳獲了一副新軲轆，他把新軲轆換上，舊的擱在車底下。
“大叔，你那舊軲轆還留著幹啥。”二娃回頭問。
“留著。萬一新的壞了，舊的還能頂一陣。”
“都磨穿了還頂啥。”
“磨穿了也能頂。頂到下一個繳獲。”趙大叔把車把往上擡了擡，車輪碾過一塊石頭，顛了一下。
二娃不問了，走了一段，又回頭。“大叔，你推了這麼多年，累不累。”
“累。累也得推。俺兒子活著的時候說，爹，等打完仗俺推。俺說行。他說你坐車上，俺推你。俺說你推不動。他說推得動。俺說你推不動。他說推得動。”
趙大叔不說了，推著車繼續走。車輪嘎吱嘎吱的。走了一段，又開口了。“後來他沒了。俺推著車，就覺得他還在車後麵跟著。上坡的時候，俺在心裡喊，根生，幫爹推一把。喊完了，自己使勁。車就上去了。”
二娃沒說話。孫德勝把彈帶換了個肩膀。王福的調子停了。小周把藥箱往上顛了顛。
走了一段，前麵的戰士回過頭，把自己的水壺遞過來。趙大叔接過去喝了一口，喉結動了一下，遞迴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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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謝了。”
“謝啥。大叔，你這一個月推了多少裡了。”
“沒數。從山東推到東北，從東北推到這兒。軲轆換了三副，裡數記不清了。”
晌午，隊伍在一片楊樹林裡歇腳。楊樹葉子黃了，風一吹，嘩啦啦往下掉。喝水的喝水。啃窩頭的啃窩頭。晾腳的把鞋脫了。鞋底磨穿了，對著光照，光從洞裡漏過來。
二娃蹲在樹底下，窩頭掰了一半遞給孫德勝。孫德勝接過來咬了一口。窩頭是涼的，硬邦邦的，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“俺娘蒸的窩頭軟。”二娃說。“俺娘也是。”孫德勝把窩頭咽下去。“她蒸窩頭的時候，俺蹲在竈邊等著。出鍋了，她先給俺一個。燙手，左手倒右手。”二娃把窩頭塞進嘴裡，嚼了。不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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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福蹲在旁邊，窩頭拿在手裡。他把自己那份掰了一半，遞給小周。小周接過來，放在藥箱蓋上。“你吃。”“俺不餓。”王福把剩下的一半塞進嘴裡，嚼了。小周看了他一眼，把那半塊窩頭拿起來，塞進嘴裡。
一個戰士蹲在落葉堆裡，從懷裡摸出一雙鞋墊。布麵洗得發白，綉著花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塞回去。旁邊人問：“誰繡的。”“俺娘。她說墊這個走路不累。俺走的時候她塞給俺的。”戰士把鞋墊塞回懷裡。
另一個戰士從兜裡摸出一顆子彈殼，銅的，磨得發亮。對著光照了照，彈殼裡還帶著火藥味。“打完仗給俺兒子。他沒見過子彈殼。俺走的時候他還沒生。”
陳望北蹲在一棵楊樹底下，把地圖掏出來攤在膝蓋上。地圖邊角磨破了，上麵用鉛筆畫滿了圈圈叉叉，打過的據點畫了叉，沒打的畫著圈。他用手指頭點著一個圈，又點著一個圈。手指頭從北往南劃了一道，停在四平的位置。紙凹下去了。
趙大叔推著獨輪車過來，把車停好，蹲下來。從車上摸出煙袋，裝煙，點著了。煙從鼻孔冒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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