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筷子戳了一下，皮破了。“團長，打完這仗能回家嗎。”
“能。”
戰士端起碗，喝了。喉結動得急。喝完了，把碗遞迴來。碗底是乾淨的。
陳望北站起來。碗裡的粥涼了。他端起來，一口喝完。
西邊傳來歌聲。
不是炮聲，是歌聲。從北平城裡飄過來的，被風送過來，斷斷續續的。
“賀新年，祝新年，新年啊年連年……”
二娃擡起頭。“誰在唱。”
“敵人。”孫德勝說。
歌聲在風裡飄。隱隱約約的，聽不真切。調子是歡快的，卻像隔著一層什麼，發悶。
“……歲月悠悠光陰如箭，回首往事如煙，痛苦辛酸……”
李滿倉蹲在戰壕邊，把碗擱在膝蓋上。“他娘的，還挺會唱。”
沒人接話。
歌聲一轉，調子突然變了味。不是中國小調，是洋曲。叮叮噹噹的，像教堂的鐘聲。
王福愣了一下。“這啥調子。”
小周抱著藥箱，聽了一會兒。“《Jingle Bells》。”
“啥？”
“洋人的聖誕歌。報佳音的。”小周把藥箱帶子勒了勒。“上海租界裡聽過。”
歌聲繼續飄過來，洋曲和中國調子攪在一起，喜慶裡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彆扭。像穿著長袍馬褂的人，戴了一頂洋禮帽。
“……期望從今萬事如願，願大家都過個太平年……”
趙大叔把煙袋從嘴裡拿下來，在鞋底磕了磕。煙灰掉在凍土上，灰白的。
“太平年。”他重複了一遍，把煙袋揣進懷裡。“八年抗戰打完了，又打了三年。”
沒人說話。
調子還在飄。歌詞斷斷續續的，隻有“賀新年”幾個字聽得真切。小調在風裡轉著，歡快的旋律壓在壕溝上空，落不下來。
王福跟著哼了起來。哼的是那個調子，悶悶的。哼了兩句，停了。
“這歌俺沒聽過。”他說。
“新歌。”小周說。“上海那邊剛出的。”
“唱的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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