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了，田裡蓄著水，水麵映著天，灰濛濛的。田埂上蹲著幾個老百姓，棉襖灰撲撲的，手縮進袖子裡。他們看著灘塗上的隊伍，不說話。一個老太太端著盆從村子裡出來，盆裡是衣服，走到水塘邊上蹲下去，棒槌起落，嘭嘭的。旁邊一個小孩蹲著看，手指頭在地上畫。畫什麼，看不清。
陳望北沿著土路往村子裡走。村子不大，灰牆黑瓦，牆上貼著標語，撕了一半，紙邊翹著。村口有棵槐樹，樹榦粗，樹皮裂開，裂縫裡長著青苔。樹下蹲著幾個戰士，在擦槍。槍管卸下來，通條捅進去，拉出來，布條黑了。一個戰士把布條解開，扔在腳邊，腳邊已經堆了三四根黑布條。
村子中間是一座祠堂。門楣上刻著字，字的金漆剝落了，露出木頭本色。門口站著兩個哨兵，槍靠在肩上。陳望北走過去，哨兵敬了個禮。他點了點頭，邁過門檻。
祠堂裡暗。天井裡漏下來的光，照在青石闆上，石闆縫裡長著草。正廳裡坐滿了人，各團的團長、政委，有的坐在長條凳上，有的蹲在牆角。煙霧繚繞，有人在抽煙，煙從鼻孔冒出來，在天井的光裡變成藍的。
趙師長站在正廳中間，麵前攤著一張地圖。地圖邊角用茶缸壓著，茶缸是搪瓷的，磕掉了一塊瓷，露出鐵鏽色。他手裡拿著一根竹棍，竹棍一頭指著地圖，一頭握在手裡。
“都到齊了。”
沒人說話。抽煙的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蹲在牆角的站起來。
趙師長把竹棍點在地圖上，點在長江的位置。竹棍從北往南劃，劃過江麵，停在南岸。
“渡江時間定了。四月二十號。”
祠堂裡靜了一瞬。天井裡漏下來的光，照在地圖上。搪瓷缸的影子落在長江上。
“各團的船隻，三天內必須全部到位。每條船配兩個船工，一個本地的，一個部隊的。本地的負責撐船，部隊的負責協助和水上搶救。”趙師長把竹棍收回來，在手裡捏了捏。“不會水的，三天之內學會。最起碼能浮起來。”
陳望北蹲在牆角，從挎包裡摸出搪瓷缸。缸子裡沒水，他把缸子擱在膝蓋上。缸沿上沾著一片茶葉，幹了，貼在搪瓷上。
“南岸的敵情。”趙師長把竹棍點在地圖南岸的幾個點上。“江陰、鎮江、南京，都有重兵。正麵渡，傷亡會很大。”
他把竹棍移到地圖西邊，點在一個位置上。
“這裡。繁昌。守軍少，地形有利。二梯隊從這裡突破。”
陳望北把搪瓷缸拿起來，缸子底在膝蓋上磕了磕。缸沿上那片幹茶葉掉了，落在褲腿上。
散會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
陳望北從祠堂裡出來。天井裡的光沒了，青石闆暗著。門口的哨兵換了一班，槍靠在肩上，臉凍得通紅。土路上黑黢黢的，稻田裡的水映著天，天上一顆星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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