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起來。撐了一下，沒撐起來。又撐了一下。血從腰上淌下來，順著船闆的紋路往船外流。他不動了。
離岸一百米。
子彈從船頭上方飛過去。二娃的機槍還在響。槍管紅了。他扣扳機，槍響。槍管在夜色裡發暗。他的手被槍管燙了一下，皮粘在上麵，他沒縮。
孫德勝的彈帶卡住了。銅殼卡在槍機裡，退不出來。他用手指頭摳，指甲斷了。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。他把彈帶往槍托上磕，磕了兩下，磕出來了。壓進去，槍又響了。
王福趴在船闆上，槍架在船幫上。扣扳機，槍沒響。拉開槍栓，水從槍膛裡淌出來。他把槍舉起來，往船闆上磕。磕了兩下，扣扳機，槍響了。肩膀被槍托撞了一下，他咬牙頂住。
張小明趴在他旁邊，槍架在船幫上。手還在抖。扣扳機，槍沒響。他拉開槍栓，水倒出來。壓回去，扣扳機。槍響了。
五十米。
“準備上岸！”
船底擦過沙子，船身一抖。船到淺灘了。
陳望北跳下船。水冰涼，沒過腰。他把槍舉過頭頂，趟著水往岸上走。腳踩在沙上，陷下去，拔出來。水裡漂著東西。一頂帽子。一條綁腿。一隻鞋。鞋裡還有腳。腳踝上綁著布條，布條散了，在水裡漂。
二娃扛著機槍跳下來，水沒過胸口。他把機槍舉高，槍管朝天。孫德勝跟著跳下來，彈帶纏在身上。王福跳下來，水沒過腰，棉襖吃透了水，沉甸甸的。張小明跳下來，水沒過胸口，槍舉過頭頂。腳踩空了，人沉下去。二娃伸手拽住他的槍帶，拎上來。張小明咳了一聲，水從嘴角淌下來。
船老大還趴在船闆上。張小明趟回去，拽他的棉襖領子。拽不動。棉襖吃透了水。二娃也趟回去，兩個人把他拖下船。拖到岸邊，放在沙上。船老大睜著眼。嘴動了動。喉嚨裡湧出一口血，順著嘴角淌下來。不動了。張小明蹲在那，手還拽著棉襖領子。二娃把他拉起來。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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灘塗上全是人。灰軍裝從江水裡湧出來，一片一片的，往岸上沖。機槍架在沙上，槍口朝岸上噴火。迫擊炮彈從頭頂飛過去，在岸上炸開。土炸起來，飛上天。有人倒下。後麵的人從他身上踩過去。沒人停下來。喊聲混在一起。
“沖啊！”
陳望北端著槍往岸上跑。沙地軟，踩上去陷一下。跑出沙地是土堤。土堤上趴著一個敵人，機槍架在堤上。陳望北撲上去，槍托砸在機槍手頭上。機槍手歪倒。二娃把機槍架在土堤上，扣扳機。槍身震得沙子飛起來。彈殼從槍膛裡跳出來，落在沙上。孫德勝蹲在旁邊，彈帶托在手裡往裡送。
岸上的火光越來越多。碉堡燒起來了，火從射擊孔裡往外冒。工事裡的敵人往後跑，有人扔了槍。
陳望北從土堤上站起來。“二排！往左！”
二娃抱起機槍，往左邊沖。沙地上踩出一串腳印。子彈從耳邊飛過去，他不躲。孫德勝跟在後麵，彈帶在沙上拖出一道印子。王福跟著沖，棉襖上的水滴一路。張小明跟在最後，槍抱在懷裡，腳踩在孫德勝踩過的腳印裡。
灘塗上的船越來越多。一條挨一條，擱在沙上。有的船闆被打穿了，水從彈孔裡往外淌。有的船幫上掛著人，半個身子在船外，半個身子在船裡。船老大們蹲在船邊上，有人塞棉絮，有人摸船幫上的彈孔，有人坐在船闆上不動了。有人在把傷員往船上擡。傷員躺在船闆上，血從繃帶裡滲出來。有人往水裡拖屍體。拖上來一具，放在沙上，又去拖下一具。沙地上躺著一排，灰軍裝，黑的綁腿，有的光著腳。一個人的手還握著拳。拳頭裡攥著一小塊紅布，從紅星上剪下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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