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半截繼續咬著。腮幫子繃緊了。
李滿倉縫了五針。把線咬斷。針在褲腿上蹭了蹭，插回兜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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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明天別沾水。”
王鐵蛋把腳從水裡收回來。腳底闆上的針腳歪歪扭扭的，線是黑的。他低頭看了一眼。腳趾頭動了動。
“能走。”
李滿倉沒說話。站起來，走到溝邊，捧了一捧水，潑在臉上。水是涼的。
陳望北蹲在溝邊，把地圖掏出來攤在膝蓋上。地圖邊角磨破了，摺痕處快斷了。手指頭從江邊往南劃，劃過繁昌，劃過南陵，停在宣城的位置。紙凹下去了。
“還有多遠。”李滿倉湊過來。
“一百二十裡。”
“兩天。”
陳望北把地圖折好，塞進懷裡。站起來，走到溝邊，蹲下去，捧了一捧水，潑在臉上。水順著下巴淌下來。他用袖子擦了一把。
溝底暗下來了。水麵上的光從西邊退到東邊，從東邊退沒了。戰士們靠在石頭上，槍擱在腿邊。有人在捲紙煙，紙是繳獲的信紙，撕了一角，煙葉塞進去，卷緊了，舔一下粘住。火柴劃著了，火苗在風裡晃了一下，滅了。又劃一根。煙點著了，吸一口，紅光在黑暗裡亮一下。遞給旁邊的人。旁邊的人吸一口，遞迴去。
有人靠在石頭上，綁腿解下來，腿腫了。腳踝處鼓起一個包，紫的。他用手按了按，疼得嘴咧了一下。把綁腿重新纏上，纏得比剛才鬆了。又有人脫下鞋，腳底闆上全是血泡。用針挑，挑一下，腳趾頭蜷一下。血泡破了，黃水流出來。從棉襖上撕下一小塊布，墊在鞋底裡。穿上鞋，踩了踩。站起來，走兩步。嘴咧著。
王福從兜裡摸出那個碎布包。打開。雞蛋碎了，蛋黃蛋白混在一起，沾在布上。他看了一會兒，把布包好，塞回兜裡。手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張小明靠在石頭上，槍抱在懷裡。手在槍托上摸了摸，摸到那處磕痕。指腹按了按。嘴角的黃印子在夜色裡看不清。他從兜裡摸出油布包，打開，槍零件碼得整整齊齊。撞針、彈簧、卡榫。他把撞針拿起來，用油布包住，來回蹭。天黑了，看不清。他把零件包好，塞回懷裡。
孫德勝蹲在旁邊，彈帶解下來擱在膝蓋上。銅殼一個一個摸過去。摸到一個癟的，卸下來，扔進水裡。咚。摸到下一個。王鐵蛋蹲在他旁邊，看著。
“你叫啥。”孫德勝問。
“王鐵蛋。”
“哪的人。”
“宣城的。”
“宣城。快到了。”
王鐵蛋把嘴裡剩下的半截草棍吐出來。草棍落在水裡，漂著。“俺家就在宣城。城門口有個燒餅鋪。俺爹開的。日本人來的那年燒了。俺爹又開了一個。去年又燒了。這回是國民黨燒的。”他把腳縮回來，腳趾頭蜷著。“俺爹去要糧食，沒回來。俺娘去找，也沒回來。”
孫德勝把彈帶纏回身上。銅殼在夜色裡亮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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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俺爹走的時候，給俺一塊銀元。”王鐵蛋把手伸進棉襖裡，摸出一塊銀元。銀元磨得發亮，邊角磕掉了一塊。“他說，等回來，帶俺吃燒餅。”
他把銀元翻過來。袁大頭。背麵是麥穗。麥穗磨平了。
孫德勝看了一眼。把彈帶從左邊換到右邊。“打完仗，去吃燒餅。”
王鐵蛋把銀元塞回棉襖裡。手在胸口按了按。
趙大叔蹲在溝邊，煙袋叼在嘴裡，沒點。煙袋鍋子涼涼的，磕著牙。王鐵蛋走過來，蹲在他旁邊。趙大叔看了他一眼，從兜裡摸出一小塊餅子，遞過去。王鐵蛋接住，咬了一口。餅子硬了，嚼著嘎嘣嘎嘣的。
“你家哪的。”王鐵蛋問。
“山東。”
“山東在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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