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劉被帶到刑警隊的時候，褲腳還沾著工地上的泥點子，膠鞋底子磨得薄了一層，走路都有點歪。
他往椅子上一坐，整個人就僵住了，兩隻粗糙的大手不知道往哪兒擱，一會兒按在膝蓋上，搓兩下褲腿上的灰，一會兒又搭在桌沿，手指蜷著，不敢碰桌上的杯子。椅子硬邦邦的，他屁股挪了又挪，像是坐著針氈。
屋裡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走動的聲音，他咽了口唾沫，喉結滾了一下，先開了口，聲音發緊：
“警察同誌，叫我過來……是出啥事兒了？跟王大軍有關？”
周策擡眼看他，語氣平平穩穩，不帶一點波瀾：“王大軍殺人了。”
老劉先是一愣，眼睛瞪圓，足足愣了有五六秒，突然就笑了，笑得有點幹，有點慌，是那種打死都不信的笑。
“別逗了同誌，你說誰？王大軍？”他擺著那雙布滿老繭的手，“不可能！他那人，軟得像麵糰，殺雞都不敢看，看見血都躲著走！前陣子工地上竄出來一隻野貓，爪子颳了他一下，他都沒捨得踢一腳，繞道走了！”
周策沒跟他爭辯，隻是把一疊照片輕輕推到他麵前。
第一張，就是診室現場。
老劉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，眼睛一點點睜大，臉色一點點往下沉。他伸出手，想去摸，又不敢碰，手指懸在半空抖了抖，最後猛地縮了回去。
“真的……是他？”
他聲音都啞了。
周策沒回答，繼續問：“你跟王大軍，認識多久了？”
老劉往椅背上靠了靠，長長嘆了口氣，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氣：“十來年了，零九年就一塊兒幹活。最早在城北那個工地，他幹水電，我做泥瓦，吃住都在一塊兒。後來樓盤拆了，又一起去城南，再後來又跑周邊的小工地，一直沒斷過聯繫。”
“他這人，話少，嘴笨，不會來事兒，也不會巴結工頭，掙的都是辛苦錢。”
周策筆尖落在本子上，輕輕記著：“他最近半年，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？”
老劉皺起眉，回想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慢開口：
“有。太不對勁了。以前他雖然話少，但人還算開朗，偶爾還能跟我們開句玩笑。這半年，他整個人就像悶在罐子裡，見了人低著頭，不打招呼，不搭話，叫他吃飯都不去。”
“有一回晚上收工，我買了瓶白酒，叫他過來喝兩口，暖暖身子。他擺擺手，說頭暈，喝不了。我笑他，你以前一斤都沒問題，現在咋這麼嬌氣？他就蹲在地上，抱著頭，說真不行，一喝就天旋地轉，站都站不穩。”
“頭暈？”周策擡眼。
“高血壓，查出來快一年了。”老劉聲音低了下去，“他跟我說，天天暈，早上起床眼前發黑，爬個樓梯都喘。葯吃了一堆，西藥換中藥，就是不見好。錢花了不老少，全砸進去了。”
“他也跟我念叨過，想去大醫院做個全麵檢查，可摸摸口袋，又算了。他一個人，沒老婆，家裡就一個兒子在外地，一年回不來一次。掙一個花一個，活多就多掙點，活少就喝稀飯，根本攢不下錢。”
“水電工這活兒，不穩定。有時候連著一個月沒項目，他就隻能去打零工，搬磚、扛水泥，啥苦都吃。”
周策記完，又問：“他脾氣呢？以前怎麼樣，最近怎麼樣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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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劉自嘲似的笑了一聲：“以前？以前他那叫沒脾氣。工頭罵他、擠兌他、扣他工錢，他都笑笑，不頂嘴，不鬧事，忍忍就過去了。可這半年……他變了。”
“上個月，就因為工頭說他幹活慢，耽誤進度，罵了他兩句。換以前，他低頭聽著就完了。那天他猛地擡起頭，眼睛瞪得通紅，脖子上青筋都爆出來，往前邁了一步，差點跟工頭動手。”
“我當時就在旁邊，嚇了一跳。那眼神，嚇人，跟換了個人似的。”
周策點點頭，話鋒一轉：“他跟你提過給他看病的醫生嗎？”
老劉想了想，點頭：“提過，就一次。那天收工，他蹲在路邊抽煙，跟我發牢騷，說那個醫生不行，開的葯不管用，吃了仨月，血壓一點沒降，錢倒是花了一大把。”
“我當時還勸他，換個醫院看看，別死磕一個大夫。他沒說話，就抽煙，抽到煙屁股燙到手，才扔在地上碾滅。”
周策又問了幾句他的家庭情況、平時交往的人、有沒有跟誰結怨，老劉都一一答了，說王大軍一輩子老實，沒仇人，沒糾紛，見了鄰居都主動打招呼。
問完之後，周策讓他可以走了。
老劉站起身，腳步有點沉，走到門口，手搭在門把上，忽然停住，回頭看著周策，臉上是一種說不出來的難受。
“警察同誌……”他嗓子啞啞的，“大軍他不是壞人。他就是苦，苦得沒處說。他一個人撐著，沒人管，沒人問，病也看不起，日子過得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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