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軍那本日記本,被裝在透明的證物袋裡,封麵粗糙,是最普通的軟皮本,邊角已經磨得發毛,看得出來,跟著他很久了。
林硯前前後後看了三遍,每一遍,心裡都沉一分。
本子裡不是每天都寫,更像是隨手記的碎碎念,想起什麼寫什麼,字寫得歪歪扭扭,筆畫很重,有的地方甚至把紙都劃破了,還有幾頁被黑筆塗得一團亂,看不清原本的字跡,隻能看出他當時心裡的煩躁和壓抑。
她把那幾篇關鍵的日記,又逐字逐句地翻了一遍。
“今天量血壓,一百五十五。吃藥三個月了,一點沒降。頭還是暈,走路都晃。”
“早上起不來,頭暈得厲害,工頭打電話來催,我沒接。不想去,也去不了。”
“又去醫院了,那個醫生還是那句話,再吃幾個療程看看。我問他到底要吃多久,他說每個人體質不一樣,不好說。我聽不懂,也不知道該怎麼辦。”
“兒子晚上打電話了,問我身體怎麼樣。我說還行,沒事,讓他安心上班,別惦記家裡。他說過年回來,還有三個月。我等著。”
“老劉叫我晚上一起喝酒,我沒去。頭暈,喝不了,一喝就更難受。”
“葯又吃完了,還得去買。這個月光買葯就花了八百多,錢快不夠用了。”
“今天在工地上差點摔下來,頭暈得眼前發黑。工頭罵我偷懶,我沒吭聲,懶得解釋。”
“那個醫生到底行不行?葯吃了這麼久,一點用都沒有。錢花了,罪受了,病卻不見好。”
“晚上睡不著,腦子裡亂七八糟的,一會兒是工地,一會兒是醫院,一會兒是兒子。睜著眼到天亮,很累。”
“夢見孩子他媽了,她走得早,留我一個人。醒了之後,就再也睡不著了。屋裡黑,安靜,嚇人。”
最後一篇,寫在事發前兩天。字跡比平時更亂,更用力,寫到一半,戛然而止。
“明天去醫院。要是再沒好,我就……”
後麵是空的。
沒有寫完,也沒有答案。
林硯盯著那行半截話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我就”後麵,到底是什麼?
是我就去找他理論?
是我就再也不吃藥了?
是我就認命,就這樣熬下去?
還是……我就跟他拚命?
沒有人知道。
也許王大軍自己,在寫下那半句話的時候,也沒有想清楚。他隻是心裡憋著一股氣,一股無處發洩的委屈、痛苦和絕望,寫到一半,筆停住了,就再也沒有寫下去。
他可能自己都沒想到,第二天走進醫院的他,會做出那樣的事。
林硯輕輕嘆了口氣,把日記本合上,小心翼翼地放回證物袋裡,封好口,貼上標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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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站起身,走到辦公室的窗邊。
天已經黑透了,城市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,昏黃的光線鋪在馬路上,映得來往的車輛拉出長長的光帶。晚風從窗戶縫裡吹進來,帶著一絲涼意。
她又想起了那本日記裡的每一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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